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以笔墨守人间 > 第7章 烟火人间便是归处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斜斜地挂在老槐树梢上。
私塾里,周敬之的声音透着股子陈年旧墨的腐朽气,一板一眼地敲在青砖地上。
王言趴在课桌上,半边脸压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论语》,睡得深沉。
苏沐扬坐在侧后方,手里攥着毛笔,眼神时不时往王言这边瞟。他想提醒这位王大公子,周老夫子的戒尺已经在那方砚台上磕了好几下了。
可王言没醒。
他正陷在一场躲不开的梦里。
梦里没有清溪镇的烟火,没有父亲王砚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只有漫天的灰白。
那是二零二五年的寒风,刮得脸疼。
他看见那个叫小易的女人,拎着行李箱,走得头也不回。
最让他心颤的,是那个才六岁的孩子,拽着他的衣角,仰着脸问他:爸爸,我们去哪?
他想伸手抱抱那个孩子,想说爸爸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
可他的手抬不起来,身子重得沉入深渊。
“父母在,不远游。”
周敬之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在空荡荡的课堂里回荡。
“游必有方。圣人此言,讲的是孝道,更是为人子者的本分。尔等需知,家中双亲尚在,便不可轻易浪迹天涯,即便远行,也定要告知去向,免得双亲悬心。”
王言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趴伏的姿势,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的眸子,此刻红得有些吓人。
心头那股子酸涩,从嗓子眼一直烧到了眼底,烫得他想闭眼。
前世的他,纵身一跃倒是痛快了,可那个孩子呢?
那个在电梯口看着他,眼神清亮又茫然的孩子,往后余生,该去哪儿寻他的“方”?
王言坐直了身子。
动作有些突兀,带得木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苏沐扬吓了一跳,周敬之也停了讲课,戒尺悬在半空,皱眉看向这个向来不服管教的顽劣子弟。
“王言,你又有何异议?”周敬之语气不善。
王言没说话,只是伸手抹了一把脸,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个模糊的“游”字。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对着周敬之拱了拱手。
“先生讲得极好。”
声音有些沙哑,不似平时的清亮。
周敬之愣住了。
这私塾里,谁不知道王家的小霸王最厌烦这些繁文缛节,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言没有再看窗外的老槐树,也没有去看那只在树枝上蹦跶的麻雀。
他重新拿起那支被他丢在一旁的毛笔,沾了沾早已干涸的墨。
一下午,整整三个时辰。
王言就那么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周敬之讲《里仁》,他便听《里仁》。
周敬之写《公冶长》,他便临《公冶长》。
苏沐扬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好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王言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给堵了回去。
散学的时候,夕阳把私塾的影子拉得很长。
学童们如蒙大赦,三五成群地往外冲。
周敬之收拾着书案,看着最后离去的那个青衫背影,眼中闪过一抹疑虑。
“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老夫子自言自语。
王言走在清溪镇的石板路上。
路过自家铺子的时候,他看见父亲王砚诚正站在柜台后,低头拨弄着算盘。
母亲在后院喊了一句:言儿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
王言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这方小小的天地,看着那豆熟悉的灯火。
这一世,他不远游了。
哪儿也不去了。
就守着这点烟火气,守着这两个人,安安稳稳地老死在这清溪镇。
这便是他的“方”。
夕阳斜斜切进私塾,照着半空中浮动的尘屑。
学童们散得干净,苏沐扬临走前递给王言一个担忧的眼神,被周敬之的一声咳嗽惊得缩回了头。
王言站在桌边,没动。
坐下。周敬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老夫子今日没拿那柄戒尺,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纸轴,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
王言依言坐了,手撑着下巴,眼神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周敬之没急着开口,先是吹了吹杯里的浮沫,抿了一口酽茶。
王言,你觉得老夫很迂腐?
王言收回视线,没接话。这种问题,怎么答都是错。
周敬之自嘲地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解开了那卷纸轴。
这是老夫当年的试卷。那年京城雪大,老夫穿着单衣,在考场里冻得发抖,满心想的都是马踏金銮,一日看尽长安花。
王言扫了一眼那卷纸,字迹苍劲,透着股不安分的狂气。
可惜,老夫落榜了。连榜眼的面都没见着。
周敬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少愤懑。
后来回了这清溪镇,教书育人,一晃就是三十年。旁人说老夫是没了心气,是个连功名都求不来的废物。
王言挑了挑眉,这老头今日话有点多。
周敬之盯着王言的眼睛,一字一顿。
读书,确实是为了求取功名。可若仅仅是为了那身朱紫官袍,这书读得便浅了。
王言撇了撇嘴,这种大道理,他前世听得耳朵起茧。
周敬之没在意他的态度,继续说道。
世道乱,江湖远。这辈子总会遇到几个迈不过去的坎,总有几个人会逼着你低头。读书,是为了让你在那种时候,脑子里能多出几分清明。
老夫子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为了让你明白,什么是是非,什么是底线。是为了让你在退无可退的时候,知道自已脊梁骨该往哪儿挺。
王言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起那些砸门的债主,想起自已最后跳下去的那个瞬间。
那时候,他懂是非吗?他守住底线了吗?
周敬之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
你是个聪慧的孩子,骨子里那股劲,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老夫。走吧,别让你爹娘等急了。
王言起身,对着周敬之行了个弟子礼。
学生记下了。
他转身走出私塾,步子依旧懒散,却在跨出门槛时停了停。
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条青石板路。
这迂腐的老头,倒也有几分意思。
王言嘀咕了一句,消失在巷子深处。
私塾内,周敬之看着那张空了的座位,长长叹了口气,再次端起了那杯凉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