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清溪镇的石板路拉得极长,青衫少年的影子在墙根处折了个弯,显得有些孤单。
王言拎着书袋,步子走得不紧不慢。私塾里的墨水味儿还没散干净,鼻尖便闯入了一股子劣质高粱酒的辛辣气。
那是镇口的老酒铺,招牌早已瞧不出原本的成色,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
酒铺门口的青石阶上,瘫着个活物。
说是活物,是因为那堆破烂棉絮里偶尔还会传出两声沉闷的咳嗽。陈三,镇上出了名的老鬼,左袖管空空荡荡,就那么斜靠在门柱上,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天边那抹残血般的晚霞,半晌不挪窝。
王言在三步开外站定。
“陈老鬼,还没死?”
那堆棉絮动了动,陈三斜过眼,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阎王爷嫌我这一身酒气熏了他的大殿,说是再让我在这人间祸害几年。”
王言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袖管。镇上的老人都说,这陈三年轻时在南疆当过兵,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可如今回了这清溪镇,除了喝酒,便只会对着那杆断了头的红缨枪发愣。
“今儿个没讨到酒钱?”王言问道。
陈三自嘲地拍了拍腰间那个瘪下去的皮酒囊,“世道艰难,连酒香都欺负穷鬼。老头子我这嗓子眼里,快冒烟了。”
王言没说话,转头瞧了瞧自家的方向。
砚香斋的灯火还没亮,父亲王砚诚这会儿约莫还在后院侍弄那几盆兰花。他记得,父亲书房的红木柜子里,藏着一壶远客送的陈年米酒,说是叫“春风渡”,宝贝得紧。
“等着。”
王言丢下两个字,拔腿就往家跑。
溜进后院时,王砚诚正背对着门口,修剪着枯枝。王言屏住呼吸,脚下抹了油一般,顺着廊柱溜进书房。
红木柜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酒壶是青瓷做的,入手冰凉,隔着瓷壁都能闻到一股子沁人心脾的醇香。王言没敢多拿,从书案上摸了个空瓷瓶,匀了大半瓶出来,又原样放回。
待他回到酒铺门口时,陈三正对着那抹快要散尽的晚霞打哈欠。
王言把瓷瓶丢了过去。
陈三单手接住,动作极稳,浑然不像个醉汉。他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
“好酒。”
陈三仰起脖子,喉结滚动。半瓶酒下肚,他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晕。
“王家的小子,你爹要是知道你偷他的‘春风渡’,这顿板子怕是少不了。”
王言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另一侧的门柱上,“他打他的,我送我的。这酒进了你肚子,总比烂在柜子里强。”
陈三抹了一把嘴,斜眼看着这个十岁的少年。
“你这性子,不像你爹那个闷葫芦,倒像是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浑人。”
王言撇了撇嘴,“这世间,闷葫芦活得久,浑人死得快。我只想安稳过日子。”
陈三冷笑一声,那只独臂撑着地,缓缓坐直了身子。
“安稳?这天下哪来的安稳。南边的风已经吹过来了,这清溪镇的水,迟早得浑。”
王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水浑了就摸鱼,风大了就关门。陈老鬼,你喝了我的酒,少说这些丧气话。”
陈三没再言语,只是抱着那只瓷瓶,再次闭上了眼。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言拎起书袋,朝着那豆熟悉的灯火走去。身后,酒铺门口的陈三发出一声低低的呢喃,像是梦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战歌。
“春风不渡玉门关,老卒何处觅长安……”
王言步子顿了顿,没有回头。
这清溪镇的烟火气,终究是又染上了一丝他看不透的江湖味儿。
次日的暮色依旧沉沉,依旧压在老酒铺的房梁上。
王言怀里揣着另外半瓶匀出来的春风渡,脚步极轻,没惊动路边的野狗。陈三还是那副死德行,断了的袖管在晚风里晃荡,眼神盯着空荡荡的街道,不知在瞧些什么。
酒瓶递到跟前,陈三鼻翼动了动,单手接过,拔开塞子便是一大口。
哈。
老卒吐出一口浓重的酒气,焦黄的牙齿在暮色里有些显眼。他斜过眼,瞧着坐在身边的少年,笑骂道:小兔崽子,又偷你爹的宝贝出来瞎晃。这酒要是让你爹知道了,非得把你那屁股抽成八瓣不可。
王言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紫红:他忙着侍弄那些兰花,顾不上。
陈三放下酒瓶,原本浑浊的眸子亮了几分。他盯着王言看了许久,看得王言心里有些发毛。
想过安稳日子?陈三问。
王言点头,语气笃定:守着这清溪镇,挺好。
陈三冷笑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这世道,安稳是求不来的。清溪镇的墙挡得住风,挡不住命。你想安稳,得先让别人不敢动你的安稳。
说罢,老卒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那条独臂在空中划了个半圆,骨节发出一串脆响,惊动了檐下宿着的麻雀。
站起来。陈三吩咐道。
王言有些狐疑,却还是依言起身。
陈三没有摆什么江湖上常见的起手式,只是微微弓背,那股子颓唐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冷硬。
看好了。陈三低声道,军伍里的东西,没那么多弯弯绕。
他跨出一步,脚掌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独臂猛地探出,五指并拢,直取虚空。动作极快,带起一阵短促的破空声。
力从地起,发于腰腹,最后才到拳头。陈三收手,重新变回那个落魄的老鬼,拳头不是长在肩膀上的,是长在脚底下的。
王言学着他的样子,跨步,出拳。
力道散乱,没能激起半点声响。
陈三也不恼,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再来。沉肩,坠肘,心眼盯着那一点。你求的是防身,不是杀人,但得有一拳换一命的狠劲。
王言抿着嘴,一次又一次地挥动那条略显稚嫩的手臂。汗水很快顺着额角滑进脖颈,有些刺痒。他半信半疑地练着,总觉得这几招简单得有些过头,可每出一拳,都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子燥热被生生压了下去。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陈三摆了摆手:行了,滚回去吧。这几招够你在这清溪镇横着走了。
王言收了势,对着老卒认真行了个礼。
陈三重新瘫回那堆破烂棉絮里,抱着酒瓶,眯眼看着彻底黑下来的天幕。
小兔崽子,记住了。老卒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这江湖路远,拳头硬了,心才能安稳。
王言拎起空了的书袋,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身后,酒铺门口那盏破灯笼在风里摇晃,照着陈三那条空荡荡的袖管。老卒没再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那支没人听得懂的边关小调。
这一夜,清溪镇依旧安宁,只是王言的梦里,多了一道破空而出的拳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