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以笔墨守人间 > 第9章 规矩

砚香斋的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惊动了回廊下的几只流萤。
王言收敛了从陈三那里带回来的那股子浑劲,低着头,跨过高高的门槛。堂屋的灯火还没熄,林氏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针线,正就着那豆昏黄的灯火缝补一件青衫。
回来了。林氏没抬头,针尖在灯影里闪过一道寒芒。
王言嗯了一声,打算绕过桌子直接回房。
站住。
林氏放下针线,转过脸。她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那抹醇香,眉头微微蹙起。
去书房了?
王言停住脚,没接话。
林氏站起身,走到王言跟前。你爹那几瓶春风渡,是三年前一位从北边来的客人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喝,说是要等哪天故人归来,再共谋一醉。
王言挠了挠后脑勺:陈老鬼说他嗓子冒烟,我瞧那酒搁在柜子里也是招灰。
林氏叹了口气,抬起手,替王言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衣领。
陈三的嗓子,是那年南疆的沙子磨坏的,再好的酒也润不透。林氏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倦意。
王言看着母亲。灯火映照下,林氏的眼角生出了几道细纹,那原本乌黑的发髻间,竟藏了一缕刺眼的白发,正在灯影里轻轻颤动。
林氏继续说道:言儿,你爹看着是个没脾气的读书人,整日里只知道拨弄算盘侍弄兰花,其实他心里压着很多事。这清溪镇的安稳,是他在替你挡着外面的风雨。
王言心中一紧。
他这些年不让你练那些杀人的本事,不让你出这清溪镇半步,是想让你平平安凡走完这一生。林氏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若是总这样惹他生气,他那颗心,迟早要熬干了。
王言低头,看着脚尖。他想起了前世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起了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这一世,他不想再让眼前这个女人失望。
娘,我记下了。王言轻声说,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惫懒。
林氏笑了,伸手抚过他的头顶,掌心温热。去洗把脸,锅里还给你留着一碗热汤,加了姜丝,去去你身上的酒气。
王言点头:以后不偷酒了。
林氏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那原本挺拔的脊梁似乎多了一分沉稳。
她回过头,望向书房的方向。书房里没点灯,王砚诚坐在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风吹过天井,带起一阵细碎的叶落声。这清溪镇的夜,终究是沉了下去。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清溪镇的青石板路透着股湿凉。
王砚诚今日起得早,没去后院侍弄那些兰草,而是领着王言进了砚香斋。铺板只卸了三块,漏进来的光亮在柜台上切出几道笔直的线。
王言打了个哈欠,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铜盆。
王砚诚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却有力的手腕。他站在柜台后,指了指案上那方色泽深紫的端砚。
看好了。王砚诚声音清平。
他往砚池里滴了三两点清水,手指捏住一截松烟墨,按在砚面上。墨锭走得极稳,不疾不徐,在砚台上绕着圆圈。
磨墨要圆,用力要匀。王砚诚低头看着那团渐渐浓稠的墨色,这方端砚是老坑里的东西,石质细腻,发墨最快。墨色要黑而亮,不能有半点渣滓。
王言凑过去,瞧着那墨锭在父亲手中转动,发出一阵极其细微且有节奏的摩擦声。
王砚诚放下墨锭,又从货架上取下几张纸,一一平铺在案头。
这是宣城送来的生宣,吃水重,适合写意。这是加了矾的熟宣,性子硬,用来画工笔。王砚诚的手指指腹轻缓拂过纸面,动作郑重,像是触摸着某种金贵的丝绸。
王言看着那一排排笔架,一叠叠宣纸,还有那些在暗处散发着幽光的砚台,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爹,咱们家为什么要开书店?
王砚诚停下动作,转过脸看着儿子。
王言撇了撇嘴,继续说道:清溪镇统共就这么大,读书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卖粮能让人填饱肚子,卖布能让人遮体,卖酒能让人解愁。咱们卖这些劳什子,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回头客。
王砚诚没急着说话,他拿过一块干净的抹布,仔细擦拭着砚台边缘溅出的墨点。
卖粮卖布是生意。王砚诚淡淡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响。
王言挑了挑眉:那咱们这是什么?
王砚诚直起腰,眼神望向门外那条还没热闹起来的老街。
是规矩。
王言皱起眉头,显然没听懂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
王砚诚走到王言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这世间的人,大多活个皮肉。吃饱了,穿暖了,便觉得日子安稳。可总得有人守着这些纸笔,给这世道留一点念想。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了几分。
言儿,你要记住。手里握着笔的人,心里才能藏得住事。这铺子里的墨香,能遮住很多东西。
王言心头一跳。他想起陈三那条空荡荡的袖管,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壶春风渡,再看看眼前这些看似寻常的文房四宝。
这砚香斋,似乎并不只是个卖书卖纸的地方。
王砚诚收回手,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账房先生。
去,把那边的笔架擦了。动作轻点,别磕坏了那些笔头。
王言应了一声,拎起抹布。
他一边擦着红木笔架,一边偷瞄父亲的背影。
阳光彻底穿透了晨雾,照进铺子,将那些陈旧的货架映照得有些发亮。
砚香斋后院的书房,光线落在青砖地上,屋子里很静。
王砚诚放下手中的账册,指了指书架后面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跟我进来。
王言收起脸上的笑意,跟着父亲走进了那间从未踏足过的内室。
屋子里堆满了旧书,空气中有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
王砚诚走到墙边,揭开了一块遮着的青布。
墙上没有画,只有一张发黄的宣纸,上面写着八个字。
不成材,亦成人。不做官,必守规。
王砚诚转过身,看着王言。
咱们王家是书香门第,笔墨纸砚是咱们的生计,也是咱们的根。
他伸出手,指着那八个字。
言儿,你记住。这世上,有本事的人很多,但能站得直的人很少。
王言盯着那些字迹,字写得极重,纸张表面有笔锋留下的划痕。
爹,规矩是什么?
王砚诚走到长条案前,点燃了一支檀香。
规矩就是你做事的边界。你可以不读书,可以没出息,但你不能不成人。
他看着升起的烟雾,声音平缓。
守了规矩,你就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碰。
王言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因为贪婪而坠落的瞬间。
守规矩,就能活得长久吗?
王砚诚摇了摇头。
守规矩不一定能活得长久,但能让你在临死的时候,心里是硬气的。
王言看着父亲那双平静的眼,又看了看墙上的祖训。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王砚诚收回手,不再看他。
出去吧。
王言跨出门槛,阳光落在肩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守规矩。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这清溪镇的安稳日子,在这一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