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以笔墨守人间 > 第10章 拳与墨

砚香斋的门槛高,挡得住风,挡不住王言那颗不安分的心。
柜台上的账册只翻了三页,墨迹在干涩的空气里透着股陈腐。王砚诚前脚刚跨出门槛去寻镇上的老友弈棋,王言后脚便将那支价值不菲的湖笔丢进洗笔筒。
这书斋里的日子,慢得让人发慌。
王言轻车熟路地绕过影壁,足尖在后院那棵老树上借了半分力,身形一纵,越过了那道隔开两家的土墙。
攸家的院子里,满地皆是书。
攸宁弯着腰,正一册册地将那些略显潮气的书卷摊在竹簟上。她没回头,只是听着那声落地的闷响,嘴角带了抹若有若无的笑。
王大公子,今日这书斋里的圣人言,难不成烫手?
王言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大剌喇地走到石桌旁坐下。
烫手倒是不至于,只是那账本上的数字看久了,总觉得这清溪镇的巴掌大地方,要把人关成个只会拨算盘的木头。
攸宁直起身,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她从屋里端出一个藤编的笸箩,搁在石桌上,里头整齐码着几块乳白色的点心,透着股淡淡的米香。
刚蒸出来的,尝尝。
王言也不客气,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还是你这儿自在。我爹成天念叨着规矩、成人,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攸宁坐在对他面,顺手拿起一卷翻开的书,眼神清亮。
王伯伯那是盼着你有个着落。这世道,不读书,不入仕,难不成真去跟那陈老鬼学着在酒铺门口瘫一辈子?
王言咽下点心,目光落在满院子的书册上。
读书入仕,那是给别人看的。我只想守着这院子,吃口热乎点心,看几场雨落。
攸宁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这清溪镇的雨,可不是每次都能让人看个安稳。
王言撇了撇嘴,没接这话。他瞧见那竹簟上有本残缺的游记,伸手捞了过来。
不说那些。今日这书晒完了,陪我去河边走走?
攸宁摇了摇头,指着那一地的书卷。
书还没干,心也没静。王言,你这性子,迟早要惹出大祸。
王言嘿嘿一笑,身子往后一靠。
祸不祸的,那是明日的事。今日有点心吃,有书翻,便是好日子。
阳光斜斜地打进院子,照着两个少年的影子。一个在忙着与故纸堆打交道,一个在忙着躲避那份名为前程的重担。
这清溪镇的午后,静得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
远处,砚香斋的铺子里,那半本没理完的账册,依旧静静地躺在柜台上。
王言眯着眼,看着天边一朵浮云。他觉得,这墙外的风,确实比墙里的墨香要顺心得多。
只是他没瞧见,攸宁在低头那一瞬,眼中闪过的一抹忧色。
这世间的安稳,从来都不是翻过一道墙就能抓得住的。
点心吃完了,书也翻得心不在焉。
王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走了。
攸宁没抬头。
翻墙回去,别让王伯伯撞见。
知道了。
王言纵身一跃,消失在墙头。
院子里,依旧只有书香,和那没散尽的米糕味。
砚香斋的账本,摊开在柜台上,墨迹未干。王言从攸家院墙翻回,落地的声响惊动了檐下几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划过暮色。他拍了拍衣角,那点心渣子还在,书斋里的墨香却似乎更浓了些。
推开铺子门,王砚诚还没回来。算盘安静地躺在账本旁,铜珠子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光亮。王言走到柜台后,手指拂过那几页数字。他知道,父亲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要他把这些账目理清。这比私塾里的《论语》更让他头疼。
他想起午后攸宁的眼神,那抹担忧,像根细针,扎在他心头。安稳日子,是他求的。可这安稳,似乎总要他付出些什么。比如,做他不愿做的事。比如,压住他骨子里那股不合时宜的劲头。
王言放下书袋,没有去碰账本。他走到后院,绕过兰花架。父亲侍弄的兰花,开得正好,清幽的香气在暮色里浮动。他想起陈三的话:拳头硬了,心才能安稳。
他握了握拳。那日陈三教的几招,简单得有些粗糙,却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他想知道,那拳头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夜色渐浓,王言悄无声息地出了家门。清溪镇的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拂过脸颊,让人清醒。他径直去了老酒铺。
陈三果然还在。他窝在门槛上,抱着那只空酒瓶,像一截枯木。王言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老鬼,你那几招,到底有什么用?”王言开门见山。
陈三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王言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在天边那几颗稀疏的星斗上。“有用?有用就不用窝在这儿喝西北风了。”他咳了一声,嗓音粗砺。
“你不是说,拳头硬了,心才能安稳?”王言不甘心。
陈三冷笑一声,那只独臂撑着地,缓缓坐直了身子。他没有回答,只是突然抬手,一掌拍向身旁那块青石板。掌风带起一股尘土,青石板上,赫然多了一道浅浅的掌印。
王言瞳孔微缩。
“看到了?”陈三收回手,声音低沉,“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是用拳头讲的。”
他看向王言,眼神里多了一丝锐利。“你小子骨子里那股劲,瞒不过老夫。你不想当个读书人,不想当个账房先生,你想做个什么?”
王言沉默了。他想摸鱼抓鸟,想安稳度日,可真要说出个所以然,他又说不出来。
“想不明白?”陈三哼了一声,“那就去想。去练。练到你心里明白,你这拳头该往哪儿打。”
他指了指酒铺后面的那片空地。“去那儿,把老夫教你的东西,练一百遍。练不明白,就再练一百遍。”
王言起身,没有多问。他知道,陈三的话,总是藏着些他暂时理解不了的东西。
酒铺后的空地,杂草丛生,月光如水。王言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沉肩,坠肘,出拳。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个动作,汗水湿透了衣衫。他感觉不到累,只觉得体内的那股躁动,随着每一次挥拳,都在一点点地被宣泄出去。
直到双臂发麻,直到拳头隐隐作痛,他才停下来。空地的杂草被他踏倒了一片,月光下,少年的身影挺拔而孤单。
他回到酒铺门口,陈三已经闭上眼,似乎睡着了。王言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着家中的方向走去。
砚香斋的灯火,依旧亮着。王砚诚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柜台后,就着灯火,一笔一划地整理着账本。他没有抬头,只是听到王言进门的声响,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
王言走到柜台前,拿起算盘。他没有再抱怨,也没有再觉得烦躁。他开始拨动算珠,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夜风吹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王言的拳头,隐隐作痛。可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有些事,躲不掉。有些路,得自已走。
这清溪镇的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