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我去找了网警大队的老马,让他帮忙查那个"布偶师"账号的IP地址和注册信息。
结果不出所料。
IP地址通过七层代理跳转,最终指向一个公用的WiFi热点——市中心图书馆的免费阅读区。
注册信息全是假的。手机号是虚拟号,身份证号对应的是一个三年前就去世的老人。
完美隐匿。
但这个账号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凶手在炫耀。
他不仅要做,还要让人知道是他做的。
这种心态不是普通的谋杀犯。
这是表演型人格。
是艺术家的心态。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成简报,发给了顾言。
半小时后,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评价,没有感谢,没有任何情绪。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猜不透他的态度。
下午三点,我去了一趟林悦的经纪公司。
这次没找刘经纪人,直接去了财务部门,谎称是税务核查。
财务小姑娘很紧张,给我调出了林悦近半年的收入流水。
没什么特别的。
演出费、代言费、培训费,数字都不大。林悦不算一线,收入中等。
但有一条记录引起了我的注意。
三个月前,有一笔入账,金额是五十万。
备注栏写的是"艺术赞助"。
付款方是一个个人账号,开户名是"沈墨"。
沈墨。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去工商系统查了一下。
没有注册公司。
又去社交平台查。
找到了。
一个认证账号,身份是"人偶艺术家"。
粉丝不多,三万出头,但内容很精。每一张照片都是不同的人偶作品,风格诡异而精致。
我点开最新一条动态。
发布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十五分。
和林悦拍下碎裂镜子的同一时间。
照片里是一个芭蕾舞者人偶。
配文:"死亡是最美的姿态,永恒是最后的舞台。"
我浑身发冷。
不是比喻。
是真的冷。
空调开太大了?
不对,办公室的空调早坏了,一直没修。
那这种冷是从哪来的?
我低头看自已的左手。
指尖在微微发抖。
体温降低。
情绪感染的后遗症又发作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
蚀刻读取的副作用,研究组那帮人做过详细记录。轻度:体温降低、指尖发麻、短暂心悸。中度:持续低体温、手抖、失眠、幻觉。重度:人格解离、精神崩溃、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我现在的状态,大概在中度和重度之间。
不能继续读下去了。
至少今天不能。
我合上电脑,起身去倒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
顾言站在门口。
"聊聊?"他问。
"进。"
他走进来,环顾了一下我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杂物间改的,桌上堆着案卷,墙角放着采集工具箱,墙上贴着几张现场照片。
"环境不错。"他说。
"净蚀司的待遇就这样。"
他笑了笑,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布偶师的账号,我看了。"他说,"你有什么想法?"
"凶手在预告。"
"预告什么?"
"第二个。"
顾言看着我,没说话。
"林悦是第一个,"我说,"他不会停手。那个账号的名字、内容、发布时间,全都在告诉我们——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你觉得他会杀谁?"
"不知道。"我摇头,"但我们可以猜。"
"怎么猜?"
"林悦是芭蕾舞者。下一个,可能也是某种'表演者'。演员、歌手、戏曲演员......"
"范围太大了。"
"还有一个线索,"我说,"凶手用了氟硝西泮。这种药不是随便能买到的,来源有限。查清药物的流通渠道,可能能找到突破口。"
顾言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笔。
那本子很旧,边角磨破了,封面上有一道划痕。
"你妹妹的事,"我说,"是真的吗?"
顾言的笔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老张。"
他合上本子,看着我。
"十年前的案子,"他说,"和现在没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你妹妹的案子,也是伪装自杀。"
顾言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说,"你右脸上的疤,是三年前留下的。但你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了十年。那种眼神,不是普通的刑警看嫌疑人,是......"
"是什么?"
"是猎手看猎物。"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顾言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净蚀司的人,都这么多嘴吗?"
"只有我这么无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顾晴,我妹妹。"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十年前,二十岁,大学生。死在自已租的公寓里,割腕。现场完美,遗书工整,没有疑点。"
"但你怀疑?"
"我不只是怀疑。"他转过身,"我查了十年。十年里,我换了三个部门,从基层民警干到刑侦队长,就是为了查清楚她的案子。"
"结果呢?"
"结果?"他苦笑了一下,"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凶手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
"现在呢?"
"现在?"他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林悦的案子,和我妹妹的案子,手法高度相似。氟硝西泮、割腕、遗书、完美现场。"
"所以你要的不是凶手。"
"我要的是答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我很熟悉。
是执念。
是烧得太久、已经变成蓝色的火焰。
"那就合作吧,"我说,"你查你的,我读我的。"
"你不怕我抢你的功劳?"
"功劳?"我笑了,"清道夫要功劳有什么用?"
顾言伸出手。
我握了握。
"三天,"他说,"我查氟硝西泮的来源,你查沈墨的底。三天后,碰头。"
"成交。"
顾言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对了,"
"嗯?"
"你的蚀刻读取,"他回过头,"真的有用吗?"
"有用。"
"多有用?"
"比你想象的,更有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暗。
手机和电脑同时亮了。
手机上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虚拟号。
内容是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个京剧脸谱。
红色的,画着黑色的眼线和白色的油彩。
嘴角上扬,笑得诡异。
配文:"下一个舞台,会更精彩。"
电脑上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布偶师。
主题:给清道夫先生。
正文只有一句话:
"你读到的,只是我想让你读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
对方知道我在查他。
而且,他在教我做事。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不是恐惧。
是被看穿的不舒服。
我关掉电脑,把手机扔到桌上。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
有人在等地铁,有人在做饭,有人在陪孩子写作业。
而有人在黑暗中,编织着下一场死亡。
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知道我是谁。
这局棋,我落了下风。
但我习惯了。
蚀刻读取本身就是一件永远落了下风的事——你触碰的是死者的记忆,你永远在追赶已经发生过的东西。
追赶不是问题。
问题是,你能不能追得上。
我重新拿起手机,拨了陈老的号码。
"师父,有个名字,帮我查一下。"
"什么名字?"
"沈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师父?"
"别查这个人。"
"为什么?"
"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陈老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投下的倒影。
陈老认识沈墨。
或者说,他知道沈墨是谁。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速。
不是害怕。
是兴奋。
线索像是一张网,我原本以为自已是捕猎者,正在慢慢收紧绳索。
但现在我发现,这张网里不只有我和猎物。
还有我师父。
以及更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苏婉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净蚀司复检室。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问题。"
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塞进口袋。
管他的。
明天再说吧。
现在,我需要睡一觉。
哪怕梦里全是碎片。
也比醒着的时候,被人盯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