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电话吵醒。
不是苏婉。
是白薇。
"沈先生,"她的声音在发抖,"您能来一趟剧院吗?"
"怎么了?"
"出事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个?"
"不,不是死人。"她顿了顿,"但......您还是来吧。"
我套上衣服,脸都没洗,开车去了市歌舞剧院。
后楼的排练厅门口围了一圈人,警察已经拉了警戒线。
我挤进去。
地上全是玻璃碎片。
不是镜子。是舞台灯。
排练厅中央的舞台灯被人砸碎了,七八盏灯,全碎。碎片散落在地板上,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光。
墙上用红漆写了两个字:
"谢幕。"
字体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白薇。
"早上六点,保洁阿姨来打扫的时候。"
"昨晚谁最后离开?"
"我。"白薇咬着嘴唇,"十一点走的。那时候一切正常。"
"门锁呢?"
"没坏。凶手有钥匙,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是从窗户进来的。"白薇指着排练厅侧面的一排窗户,"二楼的窗户,从外面可以爬上来。"
我走过去看。
窗户确实开着一条缝。
但二楼,外墙没有攀爬点。普通人根本上不来。
除非,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这只是恶作剧,没有人员伤亡,没有财产损失,立不了案。"
我蹲下,捡起一块玻璃碎片。
普通的舞台灯玻璃。
没有蚀刻。
没有情绪残留。
这只是玻璃。不是金属载体。
"沈先生,"白薇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和林悦的事......有关吗?"
"有关。"
她的脸白了。
"那下一个......会是谁?"
"不知道。"我把玻璃碎片放回地上,"但你要小心。最近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接没有显示号码的电话。"
白薇点点头,眼神慌乱。
我走出排练厅,给顾言打了个电话。
"林悦的舞团被人闯了,写了两个字:谢幕。"
"看到了,辖区派出所报了上来。"顾言的声音很平,"你觉得是凶手干的?"
"是。"
"为什么?"
"他在清理舞台。"我说,"林悦死了,她的舞台需要'谢幕'。这是在告诉我们,他做完了这一件,要换下一个舞台了。"
"下一个舞台是什么?"
"不知道。"
"那就去查。"
电话挂了。
我开车去净蚀司,路上给陈老又打了一个。
这次他接了。
"师父,沈墨到底是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林悦的银行流水。三个月前,沈墨给了她五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笔钱,"陈老终于开口,"不是赞助。"
"是什么?"
"是定金。"
"定金?"
"购买艺术品的定金。"陈老的声音变得很轻,"在沈墨眼里,林悦不是一个人。是一件原材料。"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师父,您认识沈墨,对吗?"
"认识。"
"多久了?"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是谁?"
"一个错误。"陈老说,"一个我们犯下的错误。"
"我们?"
"净蚀司。"陈老顿了顿,"准确地说,是我。"
我想继续问,但他打断了我。
"沈夜,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复杂。沈墨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
"那谁能?"
"顾言能帮你。"陈老说,"但不要完全信任他。"
"为什么?"
"因为他妹妹的案子,牵涉到的人太多。他的执念,有时候会影响判断。"
"就像我的执念一样?"
陈老沉默了一下。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执念,是为了活着的人。"
"他的呢?"
"他的执念,是为了死去的人。"
电话又挂了。
我把车停在净蚀司门口,坐了一会儿,消化陈老的话。
二十年前。
一个错误。
一个净蚀司犯下的错误。
这个错误,现在回来找我们了。
我走进复检室,苏婉已经在等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左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很细,不像是划伤,更像是......
"坐。"她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
"你的体检报告,"她打开文件夹,"体温持续偏低,平均三十五点八度。心率不齐,夜间静息心率峰值达到一百一。最麻烦的是这个——"
她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
"脑电波异常。α波和θ波的比值偏离正常范围百分之十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大脑长期处于一种非正常激活状态。"苏婉看着我,"就像一台永远不关机的电脑。"
"后果呢?"
"短期:失眠、幻觉、情绪失控。长期——"她顿了顿,"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多长时间算长期?"
"以你现在的频率,大概两年。"
两年。
我算了算。
今年二十八,两年后三十岁。
三十岁就报废?
"有办法缓解吗?"
"减少蚀刻读取频率。每次读取控制在十五秒以内。读取后至少休息四十八小时。"
"做不到。"
"那就等死。"
她说得面无表情。
我笑了笑。
"苏法医,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我只对能听懂的人直接。"她把报告合上,"听不懂的,我懒得说。"
"我懂了。"
"那就好。"她站起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林悦体内的氟硝西泮,来源查到了。"
我心头一紧。
"哪来的?"
"黑市。"苏婉说,"最近三个月,本市出现了三个地下渠道,专门倒卖这种精神类药物。顾言的人已经在跟了。"
"有具体位置吗?"
"有一个。"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城西的'夜色'酒吧,据说每周三有交易。"
"今天周三。"
"对。"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
离晚上还早。
"谢了。"我接过纸条。
"不用谢。"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沈工。"
"嗯?"
"你左手无名指的疤痕,"她没回头,"不是玻璃划的,对吧?"
我一愣。
"是蚀刻造成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道疤不是外伤,是情绪感染的深层印记。你去年读取的那起案子,死者是被溺死的,对吗?"
"你怎么知道?"
"疤痕的颜色。"她说,"溺死者的情绪残留,会在皮肤上留下青紫色的印记。你手指上的疤,就是这种颜色。"
我低头看自已的手指。
确实。
那道疤一直是淡淡的青紫色,像是淤血,但从不消退。
"你连这个都懂?"我问。
"我在研究蚀刻的物理机制。"她说,"所有的现象,都有科学解释。包括你的'阴质体质'。"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
"暂时还没有。"她终于露出一丝表情,是一种近乎倔强的认真,"但我会有的。"
她推门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已的左手。
青紫色的疤。
就像是一个提醒。
提醒我每次触碰蚀刻,都在把自已往深渊里推一点。
推得多了,就回不来了。
但我不在乎。
至少现在不在乎。
因为有人在等我。
不是等我回家。
是等我追上去。
我收起报告,起身离开。
今晚,夜色酒吧。
我要去看看,那个卖药的人,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