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蚀骨之手 > 第8章 假蚀刻的初现

夜色酒吧在城西的一条暗巷里。
门面不大,招牌是坏的,"夜"字的灯管缺了一半,只剩一个"色"字幽幽地亮着。门口站着一个光头保安,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龙的眼睛被纹成了绿色,看起来像是得了白内障。
我走过去,他伸手拦住。
"会员制。"
"谁介绍的?"
"老赵。"
"哪个老赵?"
"卖药的老赵。"
保安盯着我看了几秒,侧身让开。
"进去别惹事。"
我没说话,推门进去。
里面的空气比外面稠密十倍。烟味、酒味、人的体味,混在一起,像一层透明的膜,糊在脸上。灯光很暗,是那种故意调暗的暗,让你看不清别人的脸,也看不清自已的手。
我走到吧台,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
酒保是个中年男人,左脸有一块烫伤的疤,从耳垂延伸到下巴。
"第一次来?"他问。
"嗯。"
"找什么?"
"找老赵。"
酒保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老赵不随便见人。"
"他卖什么,我买什么。"
酒保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秒。
"等着。"
他转身进了后厨。
我端着啤酒,坐在吧台角落,观察周围。
舞池里有五六个人在晃,动作机械,像是被某种频率控制着。角落里坐着几对男女,姿态亲密,但眼神涣散。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买家?有多少是卖家?有多少只是来寻求刺激的普通人?
我看不出来。
但有人能看出我。
五分钟后,一个瘦小的男人坐到了我旁边。
"听说你找我?"他的声音很尖,像是捏着鼻子说话。
"你是老赵?"
"朋友叫我老赵。"他笑了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你想买什么?"
"氟硝西泮。"
老赵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他很快就恢复了。
"这药管制很严,不好弄。"
"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他凑近了一点,嘴里有股蒜味,"这药最近有人盯着,风险大。"
"谁盯着?"
"警察。刑侦支队的。"他压低声音,"有个姓顾的队长,查得紧。"
顾言。
"那我就买别的,"我说,"你有别的吗?"
老赵的眼神变了。
从警惕变成了试探。
"你想要什么别的?"
"能让人听话的东西。"
老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
"跟我来。"
我们穿过舞池,走进后厨,再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来到一个杂物间。
杂物间里堆着啤酒箱和烂掉的蔬菜,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几个透明的小瓶子。
老赵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小药片。
"这是升级版的,"他说,"氟硝西泮的改良配方,起效更快,代谢更快,二十四小时后体内查不出残留。"
"多少钱?"
"一片五百。一盒十片,四千五。"
"谁买的最多?"
老赵眯起眼睛。
"你到底是买家,还是条子?"
"都不是。"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林悦的舞台照,"我在找她死前买了这药的人。"
老赵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了一步。
"我不认识她。"
"我没说你认识。"我把照片放在桌上,"你只需要告诉我,三个月前,有没有人大量购买这种药,而且不要求打折。"
老赵没说话。
他的眼睛在飘。
飘向门口。
"有人一次性买了十盒,"他低声说,"现金交易,不问价,不还价。"
"长什么样?"
"没看清。"老赵摇头,"戴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声音很怪,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捏着嗓子说话。"老赵咽了口唾沫,"但他有个特征。"
"什么特征?"
"手。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付钱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指甲。"
"指甲怎么了?"
"指甲上画着东西。"老赵伸出手,在自已指甲上比划,"黑色的,细细的,像是一根线。从指尖延伸到指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和蚀刻里看到的那只手。
一模一样。
"还有什么?"我追问。
"没有了。"老赵开始收拾桌上的瓶子,"我只知道这些。你走吧,我没见过你。"
"他还会来买吗?"
"不知道。"
"如果再来,你能通知我吗?"
老赵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压低声音,"如果他不落网,警察会一直盯着这条线。你迟早被抓。"
老赵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
"留个号码。"
我给了他一个备用手机号。
走出夜色酒吧的时候,夜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不是热汗。
是冷汗。
那只手。
指甲上的黑线。
这些都是蚀刻里出现的细节。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但现在,老赵的描述和蚀刻完全吻合。
这意味着,我读到的东西,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但陈老说——主观感知可能是错的。
那什么是对的?
我站在巷口,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顾言。
"来一趟市局。有发现。"
"什么发现?"
"关于沈墨的。"
我掐了烟,开车去了市局。
顾言在他的办公室里等我。
办公室里很乱,桌上堆着案卷,白板上贴着照片和线索线。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破案神速",边角已经发黄了。
"坐。"顾言扔给我一份文件。
我翻开。
是沈墨的背景资料。
姓名:沈墨。
年龄:三十八岁。
职业:人偶艺术家。
履历:十五年前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后赴日本学习人偶制作技艺。十年前回国,创办"墨工坊",专门制作高端定制人偶。客户群体包括影视剧组、高端收藏者、艺术馆。
"表面履历很干净,"顾言说,"但深挖下去,有问题。"
"什么问题?"
"墨工坊三年前倒闭了。"顾言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原因是资金链断裂。但奇怪的是,沈墨在倒闭前三个月,收到了一笔两百万的匿名投资。"
"匿名投资?"
"对。来源查不到,通过境外账户转入。"
"然后呢?"
"然后墨工坊还是倒闭了。但沈墨本人,并没有落魄。"顾言又递给我一叠照片,"他搬到了城郊的一栋独立别墅,继续制作人偶,不定期举办私人展览。"
照片里的别墅很旧,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那种苏式建筑,灰墙红瓦,院子里种着竹子。
"他的展览,邀请什么人参加?"
"这查不到。"顾言摇头,"据说每次只邀请三到五人,极度私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受邀者中,有人失踪了。"
我放下照片。
"谁?"
"一个叫方子豪的年轻画家。去年十一月受邀参加沈墨的私人展览,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报案的是他女朋友,但警方没找到任何犯罪证据。"
"展览的地点?"
"就是那座别墅。"顾言说,"我去过,查过,什么都没发现。"
"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血迹,没有搏斗痕迹,没有指纹,没有监控盲区。"顾言的语气很平,"完美。和林悦的案子一样完美。"
完美。
又是这个词。
我开始讨厌这个词。
"还有别的吗?"我问。
"有。"顾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卡片,"这是在林悦的床头柜里找到的,夹在遗书和红酒杯之间。之前没注意,以为是普通的名片。"
我接过塑料袋。
卡片是黑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字:
"墨工坊·私人定制"
"让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
下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沈墨的?"
"是他的。"顾言说,"但问题是,林悦的经纪人刘先生说,林悦从未和沈墨有过直接接触。"
"那这张名片怎么会在她的床头柜里?"
"只有两个可能。"顾言竖起两根手指,"一,林悦瞒着经纪人,私下和沈墨接触。二,有人把这张卡片放在那里,故意让我们发现。"
"凶手?"
"或者凶手希望我们这么想的人。"
我琢磨着这句话。
顾言的脑子很清晰。
他没有被表象迷惑。
这一点,让我松了口气。
"下一步怎么办?"我问。
"我去查沈墨的私人展览名单。"顾言说,"你去查墨工坊的旧址。"
"墨工坊旧址?"
"对。"顾言把地址写给我,"东城区,一条老工业街上。虽然已经倒闭了,但里面可能还有东西。"
我接过地址,起身准备离开。
"沈夜。"
"嗯?"
"你小心点。"顾言看着我,"沈墨不是普通的嫌疑人。他的背景太深,关系太杂。你查他,可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什么麻烦?"
"净蚀司的麻烦。"顾言说,"你师父的事,我多少听说过一点。二十年前的人偶师实验,没那么简单。"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都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我知道他在警告我。
我也知道,这个警告本身,就是关心。
走出市局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我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老。
"师父。"
"你在查沈墨。"
"对。"
"停手。"
"为什么?"
"因为,"陈老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沈墨知道你的一切。"
"什么意思?"
"你小时候的事,你第一次读取蚀刻的事,你无名指上那道疤的来历。"陈老顿了顿,"他都知道。"
我握着手机,站在晨光里,忽然觉得冷。
不是体温降低的那种冷。
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师父,"我问,"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最后,他说:
"今晚来我家。我告诉你。"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早上六点十五分。
距离晚上,还有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里,我要先去看看墨工坊的旧址。
也许那里有什么,能让我在听陈老的故事之前,先有一点准备。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