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工坊的旧址在东城区的工业街上。
这条街曾是上世纪的轻工业区,纺织厂、玩具厂、五金厂,一排排红砖厂房,现在已经荒废得差不多了。墙上涂满了拆字,有些已经拆了,剩下断壁残垣,像一排排缺了牙的嘴。
墨工坊是这条街上最后一栋还在立着的建筑。
三层小楼,红砖外墙,门口的牌子上"墨工坊"三个字已经褪了色,只剩一个"墨"字还勉强可辨。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门锁着,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轻轻一拽就开了——锁芯已经坏了,只剩一个摆设。
我推门进去。
灰尘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暗,窗户都被报纸糊住了,只有几缕光从报纸的破洞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光束扫过之处,全是人偶。
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未完成品。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眼睛,有的连头都没有,只剩一截脖子,上面插着几根铁丝。
它们靠墙站着,坐在桌子上,躺在地板上。
在手电筒的光束里,它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随时会动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一楼是工作区。工作台、工具架、颜料瓶、石膏模具,一切都被灰尘覆盖。墙上有几张设计图,画的是人体结构,骨骼、肌肉、关节。画得很精细,像是医学教材上的插图。
二楼是展示区。
这里的人偶更完整。
有穿着旗袍的女人,有穿军装的士兵,有穿校服的学生。每一个都栩栩如生,皮肤是硅胶材质,触感接近真人。眼睛是玻璃做的,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我走过一个穿校服的人偶身边。
忽然停住了。
这个人偶的脸。
很熟悉。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我想起来了。
这是方子豪。
那个失踪的画家。
照片里见过。
我掏出手机,翻出顾言给我的资料,对比了一下。
没错。
是方子豪。
但这个"人偶",是用人做的,还是用人偶仿制的?
我不敢碰。
怕一碰,发现是真人。
也怕一碰,发现不是真人。
不管是哪种,都让我后背发凉。
我继续往三楼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嘎作响。
每一声都像是某种警告。
三楼是卧室兼书房。
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蒙着厚厚的灰。
我走过去,掀开电脑盖。
屏幕居然亮了。
电池还有电。
桌面背景是一张合影。
照片里有三个人。
中间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
左边站着一个年轻人,面容清秀,但眼神很冷。
右边站着一个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盯着中间的老人看了几秒。
是陈老。
年轻时候的师父。
左边的年轻人是谁?
我凑近屏幕。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拍摄日期:2008年9月15日。
二十年前。
我记住了左边那个人的脸。
然后,我开始翻电脑里的文件。
大部分都打不开,需要密码。
但有一个文件夹是开放的。
文件夹名:"原材料"。
里面有一张照片。
一张让我血液凝固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孩,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手腕上有伤口。
和林悦一模一样的伤口。
角度三十五度和四十二度。
照片的文件名是:"顾晴·2008.09.12"。
顾言的妹妹。
十年前的死者。
我盯着屏幕,呼吸变得急促。
这是证据。
这是铁证。
证明十年前的顾晴案和现在有关。
证明沈墨是连环凶手。
我掏出手机,想拍下来。
但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声音。
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
吱嘎。
吱嘎。
吱嘎。
有人进来了。
我把电脑合上,关掉手电筒,贴着墙壁站着。
脚步声在一楼停了。
然后是二楼。
停了一会儿。
再然后,三楼。
楼梯口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轮廓。
很高。
偏瘦。
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连帽的。
帽子拉起来了,遮住了脸。
他就站在楼梯口,没动。
我也没动。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在黑暗里。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
声音很怪。
像是捏着嗓子说话。
"清道夫先生,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我没回答。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二十年前的事?你师父的事?还是......"
他顿了顿。
"你自已的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他往前走了一步,"沈夜。二十八岁。净蚀司外勤组高级清道夫。阴质体质。左撇子——不,你是右撇子,但左手无名指有缺陷,所以你惯用右手。"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最响的位置。
吱嘎。
像是在打拍子。
"你第一次读取蚀刻,是十五岁。"他继续说,"在你养父母的家里。他们死于一场火灾,你在废墟里摸到了一面烧变形的镜子,读到了他们最后的恐惧。从那以后,你就有了这种'天赋'。"
"闭嘴。"
"你师父收养了你。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需要——"
"我说了闭嘴!"
我冲了过去。
但他后退了一步,动作快得不像人。
我的手抓空了,只碰到了他的外套边缘。
然后我感觉到了。
冰冷。
那种冰冷不是衣服的冰冷。
是某种从衣服里渗出来的、死寂的冰冷。
像是这件衣服裹着的不是活人。
是一个空壳。
"别激动,"他说,"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提醒你。"他说,"提醒你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什么意思?"
"你读取到的蚀刻,"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耳语,"不一定是真的。"
"我知道。主观扭曲律。"
"不。"他笑了,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因为死者会扭曲。是因为......"
他凑近我的耳朵。
"有人会制造假的。"
然后,他猛地后退。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跑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我追出去。
但楼下空无一人。
所有的人偶都静静地站着,看着我。
像是在嘲笑。
我冲出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街上空荡荡的。
没有车,没有人。
他消失了。
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靠在车门上,大口喘气。
手机响了。
是顾言。
"出事了。"
"什么事?"
"刘经纪人。死了。"
我愣住。
"哪个刘经纪人?"
"林悦的经纪人,刘明。"顾言的声音很紧,"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自已家里。割腕。现场完美,遗书工整。和林悦一模一样。"
我握着手机,脑子嗡嗡响。
刘明死了。
我在墨工坊见到神秘人的同时,刘明死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计划。
"现场有蚀刻吗?"我问。
"有。"顾言说,"在墙上。一个白色面具。"
白色面具。
"我去。"
"不用了。"顾言顿了顿,"现场已经被封锁。但这次,净蚀司会派别的人来。"
"什么意思?"
"周处长的意思。"顾言说,"他说你'精神状态不稳定',不适合继续参与这个案子。"
"放屁。"
"我知道。"顾言的声音压低了,"但这是命令。你现在的任务是回去休息。"
"那案子呢?"
"案子我来。"他说,"你师父那边,晚上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
"对。"顾言说,"我也想听听,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挂了电话。
站在荒凉的工业街上,周围是废弃的厂房和缺了牙的红砖墙。
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我回头看了一眼墨工坊。
三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一个影子在晃动。
再看,又没了。
可能是我的幻觉。
也可能不是。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墨工坊的轮廓越来越小。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
那个神秘人的话,还在我脑子里转。
"有人会制造假的。"
假的什么?
假的蚀刻?
如果蚀刻可以伪造,那我读到的一切,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被设计好的?
我不敢想。
因为一想,就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塌陷。
如果连蚀刻都不可信,我还能信什么?
信顾言?
信苏婉?
还是信我自已?
我不知道。
现在,我只知道一件事。
刘明死了。
凶手在加速。
他在清理所有可能的线索。
而我,可能是下一个被清理的对象。
或者。
他根本不想清理我。
他想让我活着。
活着看到一切。
活着承受一切。
活着成为他"作品"的一部分。
这种想法让我比死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