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回净蚀司。
直接去了刘明的死亡现场。
顾言的命令?去他的。我不是他的下属,他封不了我的路。
刘明住在锦绣花园隔壁的小区,翡翠苑,3栋802室。
我到的时候,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但围观的居民不多,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在上班。
我绕到楼后,从消防楼梯上去。
八楼的安全门没锁。
我推开,走进走廊。
802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客厅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顾言,背对着门,正在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话。
另一个是苏婉,蹲在地上,检查什么。
第三个我没见过,是个中年人,穿着净蚀司的制服,胸牌上写着"研究组·副组长"。
"沈工?"苏婉抬头看到了我。
顾言转过身。
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我休息过了。"我说。
"放屁。"顾言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影响我干活。"
顾言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别碰任何东西。"
"知道。"
我走进客厅。
刘明躺在卧室的大床上,穿着睡衣,姿势安详。
如果只看脸,像是睡着了。
但手腕上两道伤口,和林悦的一模一样。
三十五度。
四十二度。
"死亡时间?"我问苏婉。
"昨晚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她头也不抬,"和林悦的时间窗口一致。"
"药物?"
"同样的。氟硝西泮,微量。"
我走到床边。
墙壁上,床头正上方,画着一个白色面具。
不是画的。
是蚀刻。
我能感觉到。
那种微弱但清晰的"嗡嗡"声,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这个蚀刻,"研究组副组长开口了,"我们初步检测了。情绪强度指数9.2。"
9.2?
比林悦的还高。
"读取了吗?"我问。
"还没有。"副组长看着我,"周处长的命令,这个蚀刻由研究组处理,外勤组不参与。"
"我就是外勤组。"
"所以你不参与。"
我看向顾言。
他耸了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那我能看看吗?"我问。
"只是看,不碰?"
"不碰。"
副组长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走近墙壁。
白色面具的蚀刻,在墙面上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纹路。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如果在特定的角度,借着光线,能看到轮廓。
面具是微笑的。
嘴角上扬,弧度精确。
眼睛是两个空洞。
但在空洞的深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我凑近了一点。
"别靠太近!"副组长喊道。
但我已经看到了。
在面具的两个眼洞里,各有一个小小的字母。
左边是"E"。
右边是"Y"。
EY。
沈夜。
我的名字首字母。
我后退一步,心跳如雷。
"怎么了?"顾言问。
"没事。"我说。
但我的声音在发抖。
副组长没发现那两个字母。他的检测仪器检测不到这种细节。
只有我能看到。
因为那是给我看的。
凶手在给我留信息。
他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我准备的。
白色面具。
微笑。
还有我的名字。
"沈夜。"顾言走过来,"你的脸色很差。"
"我没事。"
"你上次说没事的时候,手抖得像筛子。"
"这次真的没事。"
顾言还想说什么,但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到角落去接。
我趁机再次靠近墙壁。
这次,我用指尖轻轻触碰了蚀刻的边缘。
就一下。
一秒。
够了。
世界炸开了。
不是视觉。
是情绪。
纯粹的、浓缩的、没有任何稀释的恐惧。
像是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全身僵硬。
呼吸停滞。
心跳加速到快要炸裂。
我想叫,但叫不出来。
想哭,但泪腺像是被冻住了。
那种恐惧不是人类的恐惧。
是某种更深层的、原始的、像是被刻进基因里的恐惧。
面对捕食者时的恐惧。
面对死亡本身时的恐惧。
在恐惧的洪流中,有一个画面一闪而过。
白色面具。
不是墙上的蚀刻。
是一个真实的面具。
戴在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面具的眼睛部位,有两个洞。
透过洞,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
很黑。
很静。
像是在看一只濒死的昆虫。
但最可怕的是。
那双眼睛的轮廓。
眼型。
眼角的弧度。
和我自已的眼睛。
有几分相似。
"沈夜!"
顾言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炸过来的。
他一把拽开我,我的后背撞到了衣柜。
"你他妈碰了?"他吼我。
"就一秒。"
"你找死!"
我大口喘气,像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
"那是什么?"副组长跑过来,"你读到了什么?"
"恐惧。"我说,"纯粹的恐惧。"
"还有呢?"
"还有......"我停下来,犹豫了一下,"一个面具。"
"面具?"
"白色面具。"我说,"戴在一个人脸上。"
"那个人是谁?"
我看着顾言。
又看了看苏婉。
他们都看着我,等答案。
"我不知道。"我说。
这是谎话。
但我知道,那个答案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那双和我相似的眼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和凶手之间,有某种联系。
某种我还不知道的联系。
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乱。
顾言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
最终,他没追问。
"出去。"他说。
"什么?"
"我让你出去。"他的声音很硬,"这个现场,你不准再碰。"
"顾言......"
"出去!"
我被推出了802室。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双腿发软。
全身发抖。
蚀刻的后遗症在全身蔓延。
冷。
深入骨髓的冷。
我抱着自已的胳膊,试图取暖。
但没用。
这种冷不是来自外界。
是来自我自已。
来自那些被我读取的、死者的恐惧。
它们在蚕食我。
一点一点,把我变成它们的容器。
我坐在走廊的地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
可能是一个小时。
直到有人在我旁边坐下。
是苏婉。
她没看我,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
"热的。"
"什么?"
"姜茶。"她说,"能缓解情绪感染带来的体温下降。"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烫。
但烫得舒服。
"谢谢。"
"不用谢。"她看着前方,"你刚才撒谎了。"
我一愣。
"你说你不知道面具后面是谁。"她说,"但你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那是看到了熟悉事物的反应。"
"你是法医,不是测谎仪。"
"法医也需要观察细节。"她终于转过头看我,"你看到了谁?"
"我自已。"
苏婉没说话。
但她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
"准确地说是,"我补充,"一双和我相似的眼睛。"
"相似?"
"眼型。轮廓。"我比划了一下,"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但......很像。"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
"遗传特征?"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是被收养的。"
"收养?"
"十五岁那年,我养父母死于火灾。陈老收养了我。"我看着手里的姜茶,"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苏婉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
不是同情。
是理解。
"我也没有父母。"她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们在我五岁的时候失踪了。至今没找到。"
我看着她。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802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沈工。"
"嗯?"
"你读取蚀刻的时候,"她没有回头,"有没有感觉到,那些恐惧里,夹杂着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渴望。"
"渴望?"
"对。"她说,"死者渴望被理解。渴望有人知道他们最后经历了什么。这种渴望,有时候比恐惧更强烈。"
我琢磨着这句话。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我问。
"因为,"她终于回过头,"如果你只读取到恐惧,说明你没有读完整。完整的蚀刻,应该有恐惧,也有渴望。"
"你的意思是,我读得太浅?"
"不。"她说,"我的意思是,那个蚀刻可能被处理过。只有恐惧被保留,渴望被删除了。"
"这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有人能做到,那这个人,比你想象的更可怕。"
她推门进去。
我独自坐在走廊里,手里捧着已经凉了的姜茶。
渴望被删除。
只保留恐惧。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不仅能杀人。
还能控制死者留下的蚀刻。
能制造它们。
能编辑它们。
这超出了我的认知。
超出了净蚀司的认知。
如果苏婉的猜测是对的,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谋杀。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某种我还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站起身,把姜茶扔进垃圾桶。
腿还在发抖。
但我得走。
得离开这个地方。
因为我感觉到,那个白色面具,还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我。
等着我下一次触碰。
等着把我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