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室外。
姜然然靠在走廊墙壁上,看着玻璃窗内浑身插满管子的刘振国。医生刚才说,子弹擦过主动脉,虽然抢救及时,但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今晚的观察。
范梓清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枪手的身份查到了。”她将平板递给姜然然,“李威,前边境缉毒警,三年前因违纪被开除。之后下落不明,直到今天。”
平板上的照片显示一个面容阴郁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左脸颊有一道刀疤。
“背景呢?”姜然然问。
“干净得可疑。”范梓清说,“父母早亡,没有配偶子女,社会关系简单。被开除后没有工作记录,但银行流水显示,他每个月会收到一笔固定汇款,来源是境外一个空壳公司。”
“雇佣兵?”
“或者职业杀手。”范梓清收回平板,“更麻烦的是,我们查了酒店监控,发现他是以维修工的身份混进来的。工作证是伪造的,但伪造水平很高,几乎可以乱真。”
姜然然揉了揉眉心:“刘振国这边,还能问出什么吗?”
“短期内不可能了。”范梓清看向监护室,“就算醒过来,也要先过危险期。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担心,对方不会让他醒过来。”范梓清声音很低,“医院我们已经布控了,但如果是内部人员下手,防不胜防。”
姜然然沉默。刘振国在茶室里说的那些话,像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加密频道,代号‘信使’,被替换的任务目标,还有那句最关键的——
保你的人,和设陷阱的人,可能是同一批。
“我需要查当年的加密频道记录。”他说。
范梓清摇头:“总参的加密通信记录,保存期限是三年。五年前的记录,早就销毁了。”
“一定有备份。”姜然然盯着她,“或者,有人私下保留了。”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如果我是设局的人,一定会留后手。”姜然然说,“加密频道是唯一的直接证据。销毁官方记录容易,但确保所有知情人都闭嘴,很难。”
范梓清思考了几秒,突然想到什么。
“刘振国退役后,一直在南方做进出口贸易。”她说,“但他的公司规模不大,却能接到不少军转民的订单。我查过,那些订单的审批流程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谁?”
“总参二部后勤处,副处长,周永康。”范梓清调出另一份资料,“这个人,当年也是‘黑石滩事件’调查组的成员,负责通信保障部分。”
又一个调查组的人。
姜然然感觉这张网越收越紧。
“周永康现在在哪?”
“还在总参,但上个月请了病假,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在家休养。”范梓清看了看表,“他家在首都西郊的军区大院,安保级别很高。”
“能接触到他吗?”
“正常渠道不行。”范梓清说,“但如果我们有足够理由申请调查令,可以以国安的名义约谈。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周永康真的和当年的事有关,那他现在一定高度警惕。贸然接触,可能会打草惊蛇。”
姜然然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不知道还藏着多少杀机。
“陈海的尸体被发现,刘振国遇袭,这两件事已经惊动了对方。”他转身说,“现在不是怕打草惊蛇的时候,是必须抢在对方再次灭口之前,找到突破口。”
范梓清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周永康请病假在家,但不可能完全与外界隔绝。”姜然然说,“他总要和人联系,总要处理一些事情。尤其是刘振国出事后,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你在赌他会露出马脚。”
“我在赌他害怕。”姜然然说,“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现在一个个出事。陈海死了,刘振国重伤,下一个是谁?周永康自已心里清楚。”
范梓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我会申请对周永康的通讯监控权限。”她说,“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我们还有另一条线索。”
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金属片。
“这是从陈海尸体上找到的,藏在刻痕下面的皮下组织里。”范梓清将证物袋递给姜然然,“法医清理刻痕时发现的,之前被腐败组织掩盖了。”
姜然然接过证物袋,对着灯光仔细看。金属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表面有细微的划痕,但看不清图案。
“这是什么?”
“不知道。”范梓清说,“材质是钛合金,军用级别。上面有激光蚀刻的编码,但已经磨损了大部分,只剩几个数字。”
姜然然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几个模糊的数字:7……2……9……
729?LY-0729的后三位?
“这可能是某种身份标识牌的一部分。”范梓清说,“陈海把它藏在伤口下面,说明这东西很重要,甚至可能是指认凶手的证据。”
姜然然握紧证物袋。陈海在临死前,不仅要刻下编号,还要藏起这块金属片。他在用最后的方式传递信息。
“能查到这个编码的来源吗?”
“正在查。”范梓清说,“但军用钛合金标识牌的数据库是分开管理的,需要协调多个部门。而且如果这牌子来自某些特殊单位,可能根本没有电子记录。”
特殊单位。又是这个词。
姜然然将证物袋还给她:“尽快查。另外,刘振国这边,必须确保安全。”
“我已经安排了二十四小时看守,病房内外都有我们的人。”范梓清说,“但医院毕竟不是安全屋,我还是建议,等他情况稳定后,转移到国安的安全点。”
“你决定。”姜然然说,“我现在需要找个地方,把今天听到的信息整理一下。”
范梓清看了他一眼:“去我那儿吧。安全,而且有设备。”
姜然然愣了一下。
“别误会。”范梓清转身走向电梯,“我在江州有安全屋,工作需要。那里有加密通讯设备和资料库,比你在外面找地方方便。”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你一直这么工作吗?”姜然然问,“一个人?”
“大部分时候是。”范梓清按下地下二层的按钮,“国安的工作性质,不适合有太多私人关系。”
电梯下行,密闭空间里只剩下机械运转的声音。
“五年前,你写那份报告的时候,”姜然然突然问,“真的相信是我指挥失误吗?”
范梓清没有立刻回答。电梯到达地下二层,门开了。她走出去,姜然然跟上。
停车场里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范梓清解锁,拉开车门。
“上车再说。”
两人坐进车里,范梓清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打开了车内的照明灯。
“五年前,我二十五岁,刚进国安三年。”她看着方向盘,声音平静,“‘黑石滩事件’是我接手的第一个大案。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行动路线泄露,伏击点精准,小队成员位置暴露……从战术角度看,只有指挥官能掌握这些信息。”
姜然然握紧了拳头。
“但我留了一个疑问。”范梓清转头看他,“调查报告的附录里,我写了一条备注:建议对任务指令来源进行二次核查。但这条备注,没有被采纳。”
姜然然愣住:“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上司说,案件已经定性,不要再节外生枝。”范梓清眼神冷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上司,和周永康是军校同学。”
又是周永康。
“所以你早就怀疑了?”
“怀疑,但没有证据。”范梓清说,“直到三年前,那个上司因经济问题被调查,我趁机调阅了当年的档案,才发现那条备注被人为删除了。从那时起,我就开始私下调查。”
她启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陈海的尸体出现,是我等到的第一个实质性突破口。”范梓清说,“所以我主动申请重启调查,并且点名要你参与。”
“因为我是当事人?”
“因为你是最想查出真相的人。”范梓清看了他一眼,“而且,如果你真的是清白的,那么当年保你的人,和现在杀陈海的人,很可能有交集。你是最好的诱饵。”
诱饵。这个词很刺耳,但姜然然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车子驶入一个老旧小区,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停下。范梓清带他上到四楼,打开401的门。
里面和普通住宅没什么区别,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姜然然注意到,窗户玻璃是加厚的,门锁是电子加密的,客厅书架后面隐约能看到设备指示灯的光。
“左边那间是客房,你可以用。”范梓清指了指,“卫生间有一次性用品。厨房有泡面,饿了自已弄。”
她走到书架前,按了一个隐蔽的开关,书架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工作间。里面有三台电脑显示器,墙上挂着地图和白板。
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便签,用红线连接。姜然然走过去,看到了陈海的尸检照片,刘振国的资料,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
最中间,贴着一张五年前“利刃”小队的合影。
七个人,穿着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对着镜头笑。姜然然站在中间,陈海勾着他的肩膀,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候他们都还活着,以为能一直并肩作战。
“这张照片,是我从档案里复印的。”范梓清站到他身边,“你们小队,除了你,其他六人的官方状态都是‘阵亡’。但现在陈海的尸体出现了,状态就要改成‘疑似被害’。”
她拿起一支马克笔,在陈海的照片下面写下:死亡时间:7天前;死因:他杀;关联案件:LY-0729。
然后,她在白板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
“如果陈海能活五年,那其他人呢?”范梓清转身看着姜然然,“赵志峰,王磊,孙浩,李建国,张伟……他们真的都死了吗?”
姜然然感觉喉咙发紧。这个问题,他不敢想。
“黑石滩现场,我们找到了四具相对完整的遗体。”他声音干涩,“赵志峰,孙浩,李建国,张伟。身份是通过DNA和牙科记录确认的,应该没错。”
“那王磊呢?”范梓清问,“和陈海一样,只找到了部分身份标识物。”
王磊。小队里的狙击手,沉默寡言,但枪法如神。爆炸发生时,他在制高点掩护,距离主战场最远。
“王磊的观察点被火箭弹击中。”姜然然闭上眼睛,回忆那天的画面,“我看到火光和浓烟,之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了。战后搜索,只找到了他的狙击步枪残骸,和半块烧焦的臂章。”
“没有尸体?”
“没有。”
范梓清在白板上王磊的照片下面画了一个圈:“那么,他和陈海一样,有活着的可能性。”
她顿了顿,笔尖点在白板中央。
“而如果他们都活着,这五年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陈海被杀,王磊又在哪?”
这些问题像冰锥一样刺进姜然然的脑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小区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范梓清。”他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活下来的不止陈海和王磊。如果整个‘利刃’小队的覆灭,都是一场戏呢?”
范梓清的手停在白板上。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姜然然转身,眼神锐利,“如果当年黑石滩的伏击,不是要杀我们,而是要让我们‘合理地消失’呢?”
这个想法太大胆,连他自已说出来都觉得荒谬。
但范梓清没有立刻否定。她放下马克笔,走到电脑前,快速敲击键盘。
“我查过当年边境的出入境记录。”她调出一份文件,“黑石滩事件后三个月内,从那个方向非法越境的人数,比往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四十。其中大部分没有抓到,身份不明。”
她抬头看姜然然。
“如果有人想借那次事件金蝉脱壳,黑石滩确实是理想的地点。边境线,武装冲突,尸体难以辨认……所有条件都具备。”
姜然然感觉后背发冷。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当年活下来的可能不止一两个人。
而是整个小队,除了他。
“为什么留我活着?”他问。
“因为你需要背锅。”范梓清说,“一次全军覆没的行动,需要有人承担责任。而你,作为指挥官,是最合适的人选。开除军籍,但留一条命,既能让事件‘合理’收尾,又能让你成为后续的……保险。”
“保险?”
“如果当年的事将来被翻出来,你这个‘罪人’的话,可信度会大打折扣。”范梓清说,“而且,如果你敢乱说,随时可以让你‘意外死亡’。”
姜然然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五年来的自责、愧疚、痛苦,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可笑。
他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一枚棋子。
“但陈海死了。”他喃喃道,“如果他们是同谋,为什么要杀他?”
范梓清沉默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陈海想退出。”她说,“或者,他想说出真相。”
她走到白板前,在陈海的照片和那个问号之间,画了一条红线。
“陈海的尸体,是有人故意抛出来的。刻字,藏金属片,都是在传递信息。但信息传给谁?给我们,还是给其他还活着的人?”
姜然然突然想到刘振国在茶室里没说完的话。
保你的人,和设陷阱的人,可能是同一批。
“范梓清。”他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当年‘利刃’小队成立时的审查官。”姜然然一字一顿,“也是我入伍后的第一个上级。他叫……”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范梓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变:“是医院。”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秒,眼神骤然冰冷。
“知道了,我们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看向姜然然。
“刘振国醒了。”她说,“但只清醒了五分钟,说了一句话,又昏迷了。”
“他说了什么?”
范梓清拿起车钥匙,声音紧绷。
“他说:‘信使’还活着,而且……就在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