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多聊聊”这句话,从史海军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三号监室里几十号人,能跟史海军“聊聊”的,一只手数得过来。马三算一个,但不是因为史海军看得起他,而是因为马三负责给史海军跑腿,传递消息、协调关系,像个管家。大刘偶尔能说上几句,但话题仅限于监狱里的事,出了这道墙,史海军从来不跟他多讲。阿昆连跟史海军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见了面只敢低头叫一声“史爷”。
罗浩在禁闭室出来的第五天,第一次被史海军叫去“聊聊”。
那是一个下午,放风时间,其他人都去操场了,史海军以“身体不舒服”为由留在了监室。罗浩也留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也“身体不舒服”,而是因为史海军在早饭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今天下午你留下,帮我搬点东西”。
搬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留下”这个动作。
下午两点,太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史海军坐在窗边那张固定的铺位上,面前摆着一个铁皮茶叶罐和两个搪瓷缸子。茶叶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茉莉花茶,监区小卖部里花十块钱就能买一大包。但史海军泡茶的手艺极好,水温、投茶量、闷泡时间,每一步都讲究,像在做一件精密的实验。
罗浩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缸热茶,茶水烫得他指尖发红,他没有放下。
“你说你在金三角待过三年,”史海军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斟酌措辞,“都干过什么?”
“什么都干,”罗浩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没有喝,“给人看场子、押货、收账、当打手。那边不讲规矩,谁拳头硬谁说了算。我拳头不算最硬的,但我命硬,能活。”
“押货?”史海军抓住了这个词,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押什么货?”
罗浩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两秒,他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舌头有点发麻,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史爷,你这是在考我?”他把搪瓷缸放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史海军,“你心里清楚我在那边押的是什么货,用得着问我?”
史海军被这句直白的话顶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相反,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碰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手。
“你这个人,说话倒是直接。”
“直接的人活得久,”罗浩说,“拐弯抹角容易被误解,被误解容易没命。这是我在金三角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史海军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押货的事。他换了一个话题:“你说南佤的那个老头手里兵多,你见过他吗?”
“远远见过一次,”罗浩说,“在勐拉的一个赌场里,他带着二十多个兵,把整个赌场包了。我没敢靠近,隔着五十米看了一眼,瘦瘦小小的,看着像个卖茶叶的,但身边那些兵的眼神不一样,是真杀过人的人才有的眼神。”
史海军的目光在罗浩说“真杀过人的人才有的眼神”这句话的时候,微微闪了一下。
“你觉得,”史海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种眼神,和你的眼神,像不像?”
监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搪瓷缸里茶水晃动的声响。罗浩没有躲开史海军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迎上去,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不是讨好的笑,不是示弱的笑,而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史爷觉得像就像,觉得不像就不像,”罗浩说,“反正我看不见自已的眼神。”
史海军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他把搪瓷缸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放下缸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你在金三角押货的时候,走的是哪条线?”
罗浩知道,这个问题才是史海军真正想问的。金三角的运输线路是毒品生意的命脉,不同的线路对应着不同的势力范围、不同的风险等级、不同的利润空间。一个人如果对金三角的运输线路说得头头是道,那他要么是行内人,要么是做足了功课的内鬼。
罗浩是后者,但他不能让史海军看出来。
“走的都是小路,”罗浩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从勐古到瑞丽,从果敢到镇康,从勐拉到打洛,哪条路好走走哪条。有时候走水路,顺着湄公河下去,在老挝那边靠岸。水路风险大,沿岸有七八个武装派别,碰到谁都得交买路钱,但运量大,一趟顶陆路十趟。”
“湄公河,”史海军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在那条河上走了二十年。你知道湄公河最险的不是枪,是什么?”
“是什么?”
“是雨季的水位。”史海军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雨季的时候,河水能涨两三米,流速快得像在跑马。船在河里根本控制不住方向,一不小心就撞上暗礁。我在清盛附近见过一艘船,满载着货,撞上了水下的一块石头,船头整个碎掉了,货全沉进了河里。船上八个人,只活下来两个。”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罗浩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搪瓷缸的杯壁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那是紧张或者怀念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后来那批货捞上来了吗?”罗浩问。
史海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满意。“你倒是会问问题。”他说,“没捞上来。湄公河每年吞掉的货,够养一个小国家的军队。但那条河也养活了很多人,包括我。”
他把“我”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咬得很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史海军又问了罗浩几个问题,每一个都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金三角最近的天气怎么样(他在问收获季节是否到来)、勐拉的那个新赌场开在什么位置(他在问当地势力是否发生了变化)、从边境到昆明的路上检查站多不多(他在问缉毒警的布防情况)。罗浩一个一个地回答,有些回答是真话,有些回答是真假参半,但所有的回答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熟悉那片土地,他了解那条产业链,他是一个有价值的“自已人”。
下午的放风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操场上传来集合的哨声。史海军站起来,把那缸已经凉透的茶倒进了垃圾桶里,搪瓷缸在桶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以后下午有空,就留下来陪我喝茶。”他说,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
罗浩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缸一口没喝的茶也倒进了垃圾桶。
“史爷,”他端着空缸子,突然开口,“我想问您一件事。”
史海军回头看着他。
“您在这监狱里,有办法弄到烟吗?我不是说要您帮我弄,我是想知道,监狱里的那些门路,到底有多大。”
史海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罗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年轻人,在这地方,不该问的别问。”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种老猎手看到猎物靠近陷阱时的,耐心的等待。
罗浩低下头,把搪瓷缸放回原处,走出了监室。
操场上,阳光正好。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有一小片蓝天从云缝里露出来,蓝得有些不真实。
他走在队列里,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的老头正在想他——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好奇。一个从金三角回来的亡命徒,一个敢在监狱里单挑四个人的疯子,一个说话不卑不亢的年轻人,他在想,这个人能为他做什么,他能为这个人做什么。
好奇,是信任的第一步。
而罗浩的下一步,是让史海军的好奇变成依赖,让依赖变成需要,让需要变成——过命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