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狱火潜行 > 第7章 观蛛丝

罗浩在史海军身边坐下来的第七天,开始系统地记录三号监室每一个人的行为习惯。
这不是一项容易的工作。监狱里的生活高度同质化——起床、洗漱、吃饭、干活、放风、吃饭、干活、放风、睡觉,像一个永远打不破的循环。在这种环境下找到每个人的“异常”,需要超出常人的耐心和观察力。但罗浩有的就是耐心。在金三角潜伏的时候,他曾经为了确认一个毒贩的作息规律,在同一个位置蹲了整整七天,每天十六个小时,一动不动的十六个小时,蚊子在他脖子上叮了一串包,他连挠都没挠一下。
跟那比起来,监狱里的观察简直是度假。
他开始在脑子里给每一个人建档案,不是写在本子上,是写在记忆里。他的记忆经过专业训练,能像照相机一样记住画面,像录音机一样记住声音,还能把零散的碎片拼接成一个完整的拼图。
马三——每天早饭后要去厕所蹲十五分钟,雷打不动。表面上是上厕所,但罗浩注意到他每次出来之后,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会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他在厕所里抽烟,烟从哪儿来的?监区小卖部不卖烟,犯人不允许私藏烟草。马三的烟,只能是外面带进来的。谁带进来的?怎么带进来的?罗浩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
大刘——东北人,身大力不亏,干的活儿最多,吃的饭也最多。他有个毛病,每次从食堂回来,总会绕到水房去喝一瓢凉水。但罗浩观察了三次发现,他不是去喝水,是去水房角落那根水管后面摸一把。那里有什么?罗浩没有跟过去看,怕打草惊蛇。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水房进门左手边第三根水管,离地一米二的高度,水管后面有一块松动的瓷砖。
阿昆——马三的跟班,手腕上的伤好了之后,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他不怎么说话,但看人的目光变得更阴了,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罗浩注意到阿昆每天晚上熄灯前都会去一趟厕所,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回来的时候手里会多一个东西——一本书。每天都换一本,但那些书看起来不像是从监区图书馆借的,因为书脊上没有图书馆的标签。他把书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又消失。那些书里藏着什么?纸条?工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小飞——被罗浩一肘砸出脑震荡之后,转出了三号监室,去了五号。罗浩暂时不需要再关注他。
还有一个新人需要注意——老周。不是食堂杂役老周,是刚调入三号监室的一个老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驼背,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他的罪名是“诈骗”,判了八年,已经在青崖蹲了四年。罗浩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太普通了。普通到走在路上你都不会多看他一眼。但正是这种普通,让罗浩警觉。在监狱里,一个坐了四年牢的人,不应该这么“干净”——没有朋友,没有敌人,不参与任何派系,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也不跟任何人起冲突。这种人要么是真的一辈子与世无争的老实人,要么是——
狱方的线人。
罗浩暂时把这个猜测放在一边,不去深究。线人不是他的目标,只要不影响他的任务,他可以无视。
他最关注的,不是犯人,是管教。
李建国,管教科副科长,四十出头,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这个人在监狱里的存在感很低,大多数犯人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好说话的官”。但罗浩不这么看。一个“好说话”的人,不应该那么频繁地出现在三号监室。监狱有几十个监室,管教科的副科长不用亲自跑腿送信——那是一个普通管教就能做的事。他亲自来,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他送的信内容特殊,不便假手他人;要么他和史海军之间的关系特殊,他想亲自刷这个存在感。
罗浩开始留意李建国出现的规律。
第一次,是送信,日期是当月12号,星期四,下午三点。
第二次,是查房,日期是当月19号,星期四,下午两点半。
第三次,是“路过”,日期是当月26号,星期四,下午三点十分。
星期四。都是星期四。时间在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十分之间。
这不是巧合。
罗浩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标注为“高度关注”,然后继续观察。
第四个星期四,他没有去。罗浩注意到那天监区外围有上级部门来检查,所有管教都忙得脚不沾地。李建国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
第五个星期四,他来了。这次不是送信,也不是查房,而是在监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跟史海军隔着铁门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罗浩听不清内容。但史海军的表情变化被他捕捉到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不满。李建国离开的时候步伐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
罗浩把这些信息串起来,得出了一个初步的推论:李建国在为史海军和外面的人传递消息,频率是每周一次,时间是星期四下午。传递的方式可能不止一种——有时候是直接送信,有时候是口头传递,有时候是通过某种隐蔽的方式,比如在查房的时候把纸条塞进某个约定好的位置。
那么问题来了:史海军用什么方式把消息传出去?
李建国来的时候可以带进来,但不能带出去——管教进出监室不会接受犯人传递的任何物品,这是基本的纪律。史海军要把消息传出去,必须有另外的渠道。
罗浩想到了马三每天在厕所里抽的那根烟,想到了大刘在水房摸的那块松动的瓷砖,想到了阿昆枕头底下那些来历不明的书。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散落的线头,他还没有找到把它们拧成一根绳子的方法,但他知道,这根绳子一定存在,而且一定通向墙外。
他开始留意监室里的每一个“小动作”。
食堂里,马三会在打完饭之后多拿一个馒头,理由是“吃不饱”。但罗浩注意到,那个多拿的馒头有时候会出现在老周的餐盘里——老周,食堂杂役老周,那个手上戴着银色顶针的老周。马三给老周馒头,老周给马三什么?罗浩不能问,但他记住了。
洗衣房里,大刘每次洗被单都会主动去接水,理由是“我力气大”。接水的地方在洗衣房外面的水池,那里有一个死角,监控拍不到。大刘接水的时间比别人多三十秒。三十秒,足够从某块砖头下面取出一张纸条,或者把一张纸条塞进去。
放风场上,阿昆总是绕着操场走圈,走的是最外圈,贴着围墙。围墙根下有一排排水沟,沟盖板是水泥的,有些已经松动。阿昆走到某一块盖板附近的时候,步伐会微微放慢,右脚会在地面上轻轻踩一下——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那块盖板还在原来的位置。
罗浩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脑子里,不急,不躁,甚至不急着去验证。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让史海军觉得他是一个“有用”的人,一个“安全”的人,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其他的,等。
这天的午饭后,罗浩照例坐在史海军旁边。史海军在看一本英文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罗浩扫了一眼,是关于物流管理的。一个毒枭在看物流管理的书,听起来讽刺,但细想又合理——毒品生意,说到底就是物流生意。把A点的货运到B点,避开C点的检查,卖给D点的买家。运输线路就是生命线,谁把物流掌握好了,谁就掌握了生意的命脉。
“你认字?”史海军突然问,眼睛没离开书。
“认。”罗浩说,“不多,够用。”
“够用是多少?”
“看路牌够用,看书不够用。”罗浩的语气带着一点自嘲,“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长教过我认字,但我没好好学。后来打拳,认得最多的字是‘赌’和‘赢’。”
史海军把书合上,看了他一眼。“孤儿院?”
“嗯。”
“没爸没妈?”
“没。”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罗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命硬。”
史海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又把书翻开了。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像是感慨,又像是共鸣。罗浩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说一半比说全更有力量,留白是最好的调料。
下午的活儿是整理仓库。三号监室的犯人们被带到监区东北角的物资仓库,清理过冬的被褥和棉衣。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物资,空气里弥漫着樟脑丸和霉味混合的古怪气息。管教们站在门口抽烟聊天,犯人们在里面干活,空间大,监管松,是传递消息的好时机。
罗浩抱着一摞被褥往里走的时候,经过了一排货架。货架后面是一个死角,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
“星期四,老地方。”声音很轻,但他听清了。是马三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没有回复,只有一声轻微的“嗯”,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衣服里。
罗浩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去看。他抱着被褥一直走到仓库最里面,把被褥码好,才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货架后面的区域——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货架最底层的隔板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包,跟仓库里的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星期四,老地方。
今天不是星期四。那个布包,是提前放好的?还是刚刚放下的?罗浩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间仓库,是这个监狱里信息流动的一个节点。而马三,是这个节点上的中转站。
他记住了货架的位置——B区,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五个货架,底层隔板。
干完活回监室的路上,罗浩走在队伍中间。夕阳从西边的山头落下去,把整个监区染成了暗红色。他抬头看了一眼哨塔上的武警,换岗的时间到了,两个人影在塔顶交错,一个下来,一个上去,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铁门关上的时候,他想:这个监狱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被收买的管教、内外勾结的暗线、每周一次的传递、仓库里的死信箱——所有这些,都是史海军在外面势力的延伸。一个在押犯能在监狱里维持这样的影响力,说明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一个严密的网络。
而这个网络,正是他需要摸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