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社员，不是学生，我都高中毕业了。”雷光明连忙分辩道。
女人再次瞟了他一眼，问道：“介绍信，你有吗？”
“一定要介绍信吗？姐，能不能通融通融，我……”
他的话没说完，女人很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开户要介绍信，这是上面的规定。你还是去你们村开了介绍信再来吧。”
雷光明无奈，趴在铁栏杆前，耐着性子继续问道：“那我能再问一下，开户需要先存多少钱？”
“随你的便！你让一让，下一位！”
雷光明侧身往旁边一站，后面等候的一个戴眼镜的男子，挤到了他原先的位置。
女人立马笑盈盈地招呼道：“万主任，您来存钱？”
“是啊，罗艳，今天你当班？”被叫万主任的扶了扶眼镜，把黑色提包往柜台一放，继续说道，“你帮我开个新户头，名字嘛，就用……”
万主任回头看了眼后面还在等待的几个人，住了口。
罗艳似乎秒懂，递出来一本带复写纸的开户单：“万主任，您先填个单子吧。”
这人是伏龙供销社的主任万明山，雷光明认得。万主任拿出钢笔，飞快填好，从提包里取出一沓钞票，递了进去。
雷光明眼尖，远远扫了一眼，便看到那上面填的名字是，吴大头。
这个年代，银行开户不需要实名，有些人去银行存钱，为了保密，随便编个名字，而不用真名，也可以。这种情况雷光明还是第一次见。更让他惊异的是，这个万主任新开户头，并没有提供什么介绍信，里面那女的也没问他要。看他们互相都能叫出对方来，应该是熟人。
熟人好办事！这万主任，不知道用化名开了多少户头，他存进去的钱，会不会是供销社的公款？
雷光明不及细想，也不吱声，静静站立一边，看着铁栏杆里面的罗艳。
只见罗艳没有丝毫疑问，接过钞票和开户单，核对之后，在单子上盖了印章，顺手递给里面的中年男人，男人审核后，也盖了一个什么戳。罗艳拿出一本空存折，在上面填好数字，盖章。万主任的新户头就开好了。
看着万主任离去的背影，雷光明又凑了上去。
“你怎么还没走？我不是让你回去开介绍信吗？”
雷光明一脸微笑，很有礼貌地问道：
“姐，刚才那位同志，没有介绍信，你就给他开了户。这大热天的，我来一趟不容易，姐你能不能帮个忙，给我也开个户？”
“他？你说万主任？我认识他呀，当然不需要介绍信。你怎么能跟他比？我认识你吗？”
这话把雷光明整无语了。明明走后门，还走得理直气壮。
“你看这样好不好，先帮我开户，回头我再去村里开了介绍信，给你送过来。如何？”雷光明不死心，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上一世，银行是可以预开户的，下来再补齐材料，激活账户。
“不行不行！我知道你是谁？你要不拿介绍信来呢？我这是按规定办事，你别在这里磨了，后面还有顾客等着呢。”
雷光明摇摇头，看来今天是开不了户了。
可这介绍信，回村里去找谢支书？他该怎么说呢？
他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说是去存钱，手上又有几个钱？说自已要做生意？那也得要本钱啊。可如今本钱在哪里？
父亲虽然在县里当干部，工资也不高。抚养家里三个儿子长大，这些年根本没存下钱。说不通！
实在不行，就私下找秋萍，看能不能让她偷偷去把介绍信开出来。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了。
背着黄书包，从储蓄所出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里面的柜台，冷不防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进门来的，是一个女子，二十七八岁，齐耳短发，白衬衫扎进深蓝裤子，衬衫被饱满的胸脯撑得紧绷绷的，看起来身材不错。
“对不起！”雷光明习惯性地说了句。
那人仰起头来，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愣了。
“雷光明？你是雷光明吧？”对方先叫出了他的名字。
“雅兰姐？”
雷光明也认出了对方。徐雅兰，一个曾在西关村插队的女知青，跟母亲田素芹很熟。雷光明记得她回城的时候自已还在上初中，一转眼几年没见，没想到在这里碰到。
“还真是你呀！我离开西关村好几年了，没想到田婶儿家的老三都长这么高了。时间过得好快。”徐雅兰感慨道。
又问道：“雷光明，你应该上高中了吧？什么时候毕业？”
“刚毕业，就这个月。”雷光明答道。
“哦，马上要高考了？”
雷光明淡淡一笑，摇头道：“成绩差，预选没选上。”
“家里都好吧？我记得你大哥生了个小子，二哥也成家了吧？”黄雅莉转移了话题。
“都好。二哥说了个对象，还没过门。”
雷光明注意到，徐雅兰的衣着跟银行里面的工作人员一样，似乎看到了希望，便试探着问道：
“雅兰姐，你在这里？”
“哈哈！我在这里上班啊，上个月刚调过来。对了，你是来存钱的？”徐雅兰主动问道。
“嗯。打算先开个户头。没带介绍信，不让开。”雷光明简要地说了说情况。
“怎么？不念书了，想做生意？”
黄雅兰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这年头，到银行开户存钱的，不是单位职工，就是少数个体经营户。纯粹的农民，很少有闲钱存银行。
雷光明轻轻点了点头。
“没问题！你跟我来。”
黄雅莉说着，走进储蓄所，用钥匙打开旁边的铁门走进去，转到空着的那张办公桌旁，对罗艳吩咐道：
“罗艳，你给他开个户头吧。”
罗艳扫了雷光明一眼，侧头问道：
“主任，你认识他？”
“西关村的雷光明，我插队的时候，就在他们村。”
“既然黄主任都认识，那行吧。”
罗艳又问雷光明：“你存多少？”
“请问一下，开户需要存多少？”
“随便，你想存多少都行。”
“两元可以吗？”雷光明再次问道。
“可以，一元都没问题。”
“那就先存一块钱，开个户头。”
雷光明兜里只有两块多，既然一元就行，他便掏出一元钱，填好单子，递了进去。
还真拿一块钱跑来开户？罗艳嘴角动了动，大概是觉得好笑。
雷光明感觉自已耳根有点发烫。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不用做过多的解释。
这一次，很顺利，他拿到了建设银行的活期存折。
“多谢！雅兰姐，我就先走了！”
雷光明把存折放进黄书包，跟徐雅兰打了个招呼，走出储蓄所。
在街边站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气。
户头开好了。存折上的余额是一块钱。
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该想想怎么挣钱了。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来，把事情再从头捋一遍。不是赶场的日子，街上没什么人。两旁的店铺都还上着门板，只有一家卖杂货的开了半扇门，门口蹲着一只花猫，正伸爪子扑一只蝴蝶。不知不觉到了下河街，这条街的尽头是一溜石梯，石梯下面就是伏龙镇的码头。
码头上有竹篷渡船，渡船正靠在岸边，乘坐渡船的人不多，船工坐在船尾抽旱烟，等着凑够一船人再开船。
旁边泊着一艘运煤的驳船，跳板搭在岸边，几个挑夫正挑着箩筐，一担一担地从驳船往岸上卸煤。煤灰飞得满天都是，把挑夫们的脸糊得像从炭窑里钻出来的一样，只剩两只眼珠子在转。
再往上游一点，江边一片宽阔的礁石滩上，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棒槌捶在湿布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下接一下，沉闷而富有节奏。远处，几个年轻后生光着膀子在江里游泳，溅起的水花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雷光明从洗衣妇女的身后经过，沿着江岸往上游走了一段，坐在岸边的礁石上，把脚伸入江水中，一股凉意袭来，他也很想跃入江中畅游一番。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忍了忍，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着奔流的江水，思绪万千。
要不要再考一次，重新上个大学，这个问题再次萦绕在脑海。
这一世，如果想进入机关事业单位，或者央国企，大学文凭便是敲门砖。
前世自已是靠贸易起家的，外语一直不错。如果凭这个优势，出国留学，也得先考上大学。
这个时代，有钱人很稀有，自费出国留学，是不可想象的事。
而且，即便留了学，下一步做什么？
前世的重生文，都说八十年代遍地黄金，随便干啥，都能发大财。
真当这个年代的人都是蠢蛋？钱都认准了让你来捡？
物资虽然不丰富，老百姓普遍手里也没钱呀。没有购买力，你赚谁的钱？
一个国家职工，月工资才三五十块，还得养活一大家子。年轻点的，甚至只有十多块。谁会花大半个月的工资，买一两斤黄鳝，或者油炸蛐蛐之类的小食品？
雷光明在高中食堂，每天的伙食费只有三毛钱，在同学中，还是比较好的，因为他家有个在县城当干部的父亲。好多农村的同学都是从家里自带腌菜，凑合下饭，不敢买食堂的炒菜。
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还很少，原身只是个普通的农村青年，对时局和赚钱，也没多少概念。
自已现在有个灵通空间，但要利用那个空间，首先还得搞钱，搞到第一笔种子资金。今天连到银行开户都遇到了麻烦，以后还会碰到怎样意想不到的事？
雷光明暗忖，父亲过两天就要回县城了，不如先跟着去县城转转，说不定县城比小镇机会多一些。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准备回家。
“救命啊！快救命！”一声尖叫突然从码头的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