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山野，残阳把云层染成淡橘色。
周衍带着青牙从后山古槐林折返，林间阴风散尽，草木重新透出温润灵气，就连路边野草都精神了几分。青牙一路蹦跳，时不时低头嗅嗅花草，嘴里还小声嘀咕，感慨老槐精执念困了自已百年，到头来不过是一念之差。
周衍听着，只是淡淡一笑。
世间生灵，凡人也好精怪也罢，大多都是当局者迷。困在恩怨里、执念里、贪嗔里，明明伸手就能放下，偏偏要在原地打转蹉跎岁月。这便是红尘棋局最寻常的模样。
刚走到村口，就见一群村民慌慌张张往山里跑，妇孺的哭声、汉子的呼喊声混在一起，满脸焦急。
“怎么办啊，小石头进山捡柴，到现在还没回来！”
“天都黑了，后山林子深，还有山风阴气，别是走丢遇上脏东西了！”
“刚才我远远看见他往迷雾坳去了，那地方最是邪门，往年不少人进去都绕不出来！”
周衍驻足望了一眼，烂柯望气铺开，瞬间锁定迷雾坳的方位。那片山坳地气杂乱，常年起雾，容易聚敛细碎幻境迷障，不是什么凶煞妖邪，只是地气缠人，容易困住心智不坚的孩童。
青牙耳朵一竖，凑过来低声道：“老爷，迷雾坳是山里天然的迷阵，没有害人的心思，就是雾气绕人，进去的人容易迷失心神，一直原地打转，越走越慌，越慌越走不出来。村里往年也有孩童误入，折腾一夜才能侥幸出来。”
“不是妖邪作祟，是幻境迷心。”周衍轻声道。
村民瞧见周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围上来，满脸哀求。
“道长，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家孩子！才七岁大，不懂事乱跑进了迷雾坳，我们大人进去好几次，都被雾气绕得辨不清方向，根本找不到人！”
“是啊道长，那地方邪乎得很，寻常法子没用，只有您这样的高人才能破局！”
周衍看着妇人泪眼婆娑，心中并无波澜，却也不会坐视不理。孩童懵懂无辜，误入天然幻境，若是夜里寒气入体，再在山中受冻受惊，就算走出来也会落下病根。
“不必慌乱，带我过去。”
众人闻言大喜，连忙在前引路，一路快步往迷雾坳走去。
越靠近山坳，雾气越发浓郁，白茫茫一片，数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山雾缠绕流转，隐隐带着惑人心神的微弱气息。凡人踏入其中，心神容易被雾气牵引，产生幻觉，分不清现实虚妄。
几个胆大的村民举着火把站在坳口，不敢往里深走，火把的光亮在浓雾里显得格外微弱，很快就被白雾吞没。
“道长，就是这里了，进去之后方向全乱，我们根本找不到路。”
周衍缓步走到坳口，抬眼望向浓雾深处。
在他眼中，层层白雾不是雾气，而是一条条缠绕的气运迷丝，织成了一座天然棋局迷阵。阵中，那个名叫小石头的孩童，正茫然地在林间打转，眼神呆滞，神情恍惚，已经陷入幻境之中，分不清来路归途。
孩童眼前，浮现出满山野果、飞舞蝴蝶、温柔娘亲在前方招手，引诱着他一步步往山林更深处走。若是任由幻境牵引，待到深夜山寒雾重，很容易彻底迷失。
青牙缩了缩身子，能隐约感受到雾里的迷神气息：“老爷，这天然幻境靠着地脉生成，没有阵眼，硬闯没用，只能顺着气路把人引出来。”
周衍微微点头，并未迈步走入浓雾。
他站在坳口，指尖虚虚一点，如同在青石棋台落下一子。
一缕温润道韵悄然散开，顺着雾气脉络渗入幻境之中。
而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层层白雾，清晰传入孩童耳中：
“眼前皆是虚妄，脚下才是归途。
幻境再好，皆是泡影；家有灯火，才是安处。
睁眼回头，一步踏出，迷雾自散。”
话语平淡，没有神通轰鸣，没有符咒驱雾，就像长辈轻声叮嘱一般。
可落入幻境里的小石头耳中，却如晨钟暮鼓，瞬间震散了脑海里的迷幻景象。
眼前的野果、蝴蝶、娘亲的幻影瞬间消散，白茫茫的雾气褪去大半，混沌的神志骤然清醒。他茫然眨了眨眼，想起自已只是进山捡柴，不知不觉走进了大雾里，顿时心里一慌，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往坳口跑。
没走几步，浓雾自动分开一条小路，任由他安稳走出。
等候在坳口的村民一眼看见孩童，瞬间喜极而泣，连忙上前把孩子搂进怀里，仔细查看有没有受伤。
小石头回过神，扑在娘亲怀里哇哇大哭，只说刚才看见好多好看的东西，不知不觉就走不动路，耳边听到一位道长说话，才醒过神走了出来。
众人看向周衍的眼神，越发敬畏。
不用进雾、不用做法、不用烧香祷告，只凭几句话，就破了天然迷阵，唤醒迷失的孩童。这等手段，早已超出寻常道士的范畴。
孩童母亲拉着孩子，就要给周衍磕头道谢，被周衍轻轻抬手拦住。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周衍语气平和，“往后看好孩子，莫要再让孩童独自深入深山迷雾之地。天地地气自有玄妙，凡人贸然闯入，容易心神受扰，招惹无妄之灾。”
妇人连连点头，含泪应允。
周围村民也纷纷记在心里，往后再也不敢放任孩童随意进山乱跑。
雾气渐渐散去，迷雾坳恢复平静，缠绕的迷障地气被周衍一子理顺，往后再也不会轻易迷惑路人心智，化作寻常山坳林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间晚风渐凉，一轮弯月挂上枝头，清辉洒落山林村落。
村民再三挽留，执意要请周衍到村中宅院留宿，备好酒好菜款待。
周衍婉言推辞：“我本是山野闲云，惯于露宿观中，不喜凡尘宅院喧闹。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山了。”
众人见他态度淡然洒脱，也不敢强行挽留，只能满怀感激目送。
周衍带着青牙，踏着月色晚风，缓缓踏上回山的小路。
月光铺洒在落叶山道，树影斑驳，风声轻柔。
青牙边走边感慨：“老爷，这人间的事真是奇怪，不是精怪害人，不是鬼神作祟，偏偏都是地气、幻境、人心执念在作怪。凡人不懂其中玄妙，只会一味拜神怕妖，实在糊涂。”
“人本就活在棋局之中。”周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通透，“山河是盘，岁月是局，人心是子。有人困于祸福，有人困于恩怨，有人困于虚妄，我不过是路过执棋人，随缘点破几分迷局，渡几分有缘之人罢了。”
不必强行扭转，不必刻意教化，遇见便渡，错过随缘，这才是烂柯棋道的本心。
一路闲谈，不知不觉已快回到半山腰的破观。
远远望去，石老依旧静静卧在青石棋台旁，如一尊亘古石像，默默守护道场。药圃里的阿箬感知到周衍归来，兰草叶片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清雅香气，迎接二人归来。
山野清辉，古棋石屋，灵狐石灵兰草灵。
一方小小破观，藏着世间最悠然的道韵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