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山间万籁俱寂。
一轮残月挂在天幕，清辉如水，洒在破观的断墙残瓦上，平添几分清冷静谧。
周衍回到观中，寻出陶罐煮了一壶山涧清茶，坐在青石棋台前，以石子代棋，自弈自落。
石老卧在一旁闭目养神，不言不语，周身厚重地气缓缓流转，护住整座破观方圆百里安宁。青牙蜷在观门口的干草堆里，眯着眼睛打盹，时不时耳朵轻轻动一下，警觉周遭动静。
药圃中的阿箬化作淡淡的青衣小丫头模样，坐在石阶上，托着腮帮子，安静看着周衍落子，眉眼娇憨纯粹，不染半点凡尘俗气。
山间夜色安稳，道韵悠然，本该一夜无事。
可到了夜半三更，子时过半。
一阵轻微、拖沓的脚步声，从山下蜿蜒小路缓缓传来，慢悠悠靠近破观。
脚步很轻，没有凡人落地的实感，带着一丝阴冷飘忽，不似生人行走。
青牙瞬间惊醒，毛发微微竖起，警惕望向山下夜色，压低声音道：“老爷，有阴魂过来了，怨气不重，没有害人之心，就是执念很深，一直在观外徘徊不敢进来。”
周衍落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夜色深处。
烂柯望气之下，一道单薄虚幻的女子身影，静静立在观外百步之外，衣衫陈旧，面色苍白，眼神带着迷茫与哀伤，周身没有凶煞戾气，只有化不开的执念与不甘。
是一缕凡尘孤魂，滞留人间，不肯轮回往生。
“是个苦命人。”周衍轻声道。
寻常修士遇见孤魂，不问缘由，直接驱离打散，免得沾染阴气晦气。可在周衍眼中，孤魂也是红尘因果之一，有执念未解，有心愿未了，才会徘徊世间，不得安宁。
能渡便渡，能解便解，不必动辄打散驱离。
那女子孤魂似乎感知到观内温润祥和的道韵，心生依赖，又带着几分畏惧，迟迟不敢靠近，只是在远处徘徊张望，隐隐有几分求助之意。
周衍没有主动召唤，也没有刻意驱赶，只是依旧慢悠悠落子下棋，任由对方在外徘徊。
人心有戒，鬼魂亦有胆怯，强行拉来反倒适得其反，不如顺其自然，等她自已鼓足勇气上前。
过了许久，那孤魂终于咬着牙，一步步缓缓走近，停在观门之外，怯生生低头，不敢抬眼往里看，声音缥缈微弱，带着哽咽：
“道长……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不敢惊扰清修，实在走投无路，才深夜冒昧前来……”
声音凄婉，满是无助。
青牙趴在门口，好奇打量着这缕孤魂，见她没有半分恶意，也渐渐放下戒备。
周衍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温和，不带半分威压：“有执念便说来听听，若是情理之内，我能帮便帮；若是天道难违，我便为你点明前路，免去徘徊之苦。”
女子孤魂闻言，眼眶泛红，缓缓道出自已的身世过往。
她本是雾溪村山下小镇的寻常女子，早年嫁入农家，相夫教子，安稳度日。奈何夫君性情浮躁，好赌好酒，不顾家室，耗尽家中积蓄，最后负债累累，抛下妻儿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归来。
她独自一人拉扯幼子，日夜操劳，省吃俭用，受尽邻里闲言碎语，最终积劳成疾，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心中放不下年幼孤苦的孩子，放不下无人照料的家宅，执念太深，魂魄不肯入土轮回，日夜徘徊在小镇与山村之间，看着幼子孤苦无依，夜夜难安。
想去贴身守护，却怕阴气冲撞孩子命格；想放下执念往生，又割舍不下心头牵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困在红尘阴阳之间，进退两难。
“我走之后，幼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邻里虽有接济，却终究不能长久……我放心不下，夜夜徘徊，只能远远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孤魂低声抽泣，身影越发虚幻，随时都有可能因执念耗损，魂飞魄散。
人世间最放不下的，莫过于骨肉亲情。
周衍静静听完，心中了然。
不是冤死怨魂，不是作恶厉鬼，只是一位放不下孩子的可怜母亲。执念皆因母爱而起，情深难断，最是难解。
“你执念在于幼子，怕他孤苦无依，无人照拂，对吗？”周衍问道。
女子孤魂连连点头：“求道长慈悲，可否帮小女子看一看，我孩儿往后能否安稳度日，有人照料，一生平安？若是能得一句准话，我便能放下牵挂，安心去往轮回。”
她不求还阳，不求报仇，只求知晓孩子往后归宿，了却心中牵挂。
周衍抬眼望向山下小镇方向，望气之术运转，看透那孩童往后气运命格。
孩童虽幼年丧母，父亲离家不归，早年孤苦清贫，却生性懂事乖巧，勤恳踏实，日后得村中善人收留教导，长大之后勤恳务农、踏实过日子，娶妻生子，一生安稳平淡，无大灾大难，晚景亦能安康。
命格寻常，却安稳圆满，不会孤苦终老。
周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幼子心性纯良，懂事知礼，自有天地眷顾。日后会有善心邻里悉心照料，长大成人，勤恳度日，娶妻安家，一生无灾无祸，安稳终老。”
“你牵挂之事，早已自有定数。不必再日夜徘徊，执念缠身。”
一语道出往后命格归宿。
女子孤魂浑身一震，怔怔愣在原地，眼中的迷茫与哀伤渐渐褪去，紧绷百年的执念，瞬间松了大半。
“真的……真的能安稳度日？”她颤声追问。
“棋局已定，气运分明，不会有错。”周衍淡淡颔首，“世间儿女自有儿女福，天道轮回，自有善人结缘，不必你苦苦牵挂，困守阴阳。”
得到确切答复，压在心头多年的牵挂终于落地，女子孤魂脸上露出释然之色，对着周衍深深躬身一拜：
“多谢道长点破执念，解我心头牵挂。此生未能报答，来世必结善缘。”
周身萦绕的灰白执念气息缓缓消散，虚幻的身影渐渐变得通透，不再有徘徊留恋之意。
“去吧，放下尘缘，安稳往生，下辈子自有安稳福报。”周衍轻声道。
孤魂再次行礼，身影化作一缕淡烟，顺着月色晚风缓缓飘远，去往该去的轮回之路，再也没有半点留恋徘徊。
观外恢复寂静，夜半阴风散去，只剩月色依旧，风声轻柔。
青牙感慨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做了孤魂还放不下孩子，若是没人点破，怕是要永远困在这山野人间了。”
“红尘最大的牢笼，从来不是山川地府，而是人心执念。”周衍收起棋子，缓缓起身，“爱恨、牵挂、贪念、不甘，皆是棋局里最缠人的子，困住凡人，也困住阴魂精怪。”
他能做的，便是路过之时，随手落子，点破迷局，渡一份无缘之缘，解一份无解之执。
夜色更深，清辉满观。
石老依旧静卧，阿箬已然回药圃安歇，青牙蜷回原地熟睡。
周衍立在观前月下，望着山下万家隐约的灯火，心中淡然安宁。
一局棋，一盏茶，一方山野破观。
渡凡人，渡精怪，渡孤魂，渡人心执念。
红尘漫漫，棋局无尽，他的路，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