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走了。
那背影,比上次垮得更厉害,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拖着步子挪出了龙宫大门。
敖广坐在龙椅上,没动。
他手指敲着扶手,眼睛看着宫门方向,直到太白金星那点仙气儿彻底消失在海水里。
“父王。”敖云走过来,“天庭这判决,跟没判一样。”
“我知道。”敖广说,“他们就想这么糊弄过去。赔点小钱,道个歉,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定海神针的事,他们根本不想深究。”
“那咱们……”
“咱们按计划来。”敖广站起来,“他们想糊弄,咱们就掀桌子。不过这次,桌子得掀到灵山脚下去。”
他走到殿中间,伸出手。
掌心向上,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浮出来。
光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水脉流向图。东海是中心,一条特别亮、特别稳的线,像血管一样,一直连到西边那个模糊的光点——西海龙宫。
“线稳了。”敖广说,“现在,该用这根线干点正事了。”
他闭上眼睛。
龙魂顺着那条稳固的“水管”,唰一下就窜了出去。
速度比之前快多了。
之前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在是上了高速公路。
几乎一瞬间,他的意识就“到”了西海龙宫。
不是去敖烈那儿。
是直奔核心。
西海龙王,敖闰,这会儿正坐在自已的书房里。
面前摊着一堆公文,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西海水眼又轻微震动了一下。
虽然还是很快平息,但他这回确定,不是错觉。
而且,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说不清是哪来的感觉,就是脊背发凉。
“父王?”门外传来敖烈的声音。
敖闰赶紧坐直,清了清嗓子:“进来。”
敖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父王,您脸色不太好。”他把茶放在桌上。
“没事。”敖闰摆摆手,“就是……水眼有点不稳。可能是年久失修。”
敖烈没接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父亲。
敖闰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什么?”
“父王。”敖烈开口,“东海那边……听说敖广伯父,把天庭逼得下不来台。”
敖闰手一抖,差点把茶杯碰翻。
“你听谁胡说的!”他瞪了敖烈一眼,“天庭是什么地方?敖广再硬气,能硬得过天规天条?他那是……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敖烈说的。
是凭空冒出来的。
“水脉即龙脉。龙族掌水,天经地义。忍让万载,换来了什么?”
嗡——
敖闰整个人僵住。
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父王!”敖烈赶紧上前。
“别动!”敖闰低吼一声,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
书房里明明只有他和敖烈,但他眼前,却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那是东海和西海之间,水脉灵力稳定循环的画面。
一道道蓝色的光,像血脉一样,把两片大海连在一起。灵力在其中流淌,生生不息。
紧接着,图景一变。
变成了东海龙宫,敖广站在大殿上,面对太白金星,一字一句,把天规条文背出来。那架势,那眼神,铁血,强硬,寸步不让。
最后,所有画面收束成一句话,砸进敖闰心湖最深处:
“龙族的尊严,是争来的,不是忍来的。”
噗通。
敖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
“父王!您到底怎么了?”敖烈急了。
“没……没事。”敖闰喘着气,手按着胸口,“就是……有点心悸。”
他抬起头,看着敖烈。
儿子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很久没见过了。
是希望,是躁动,是……不甘。
“烈儿。”敖闰声音发干,“你觉得……东海龙王,做得对吗?”
敖烈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对。”
“为什么?”
“因为龙族,憋屈太久了。”敖烈说,“定海神针被抢,天庭和稀泥。如果这次忍了,下次呢?下次是不是龙宫被拆了,咱们也得笑着说‘拆得好’?”
敖闰没说话。
他脑子里那幅图景,还在晃。
东海和西海连在一起的水脉。
敖广硬刚天庭的铁血画面。
还有那句“忍让万载,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四海龙宫,成了三界最大的受气包。
换来了龙族子嗣,出门都不敢大声说话。
换来了……
敖闰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出去吧。”他对敖烈说,“让我静静。”
敖烈看了父亲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敖闰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地上摔碎的茶杯。
茶水洒了一地,慢慢渗进地砖缝里。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渗进去,就再也擦不掉了。
东海龙宫。
敖广睁开眼睛。
嘴角勾起一丝笑。
“种子浇水了。”他说,“就看什么时候破土。”
“父王,您对敖闰伯父做了什么?”敖云问。
“没做什么。”敖广走回龙椅坐下,“就是给他看了点东西。看了咱们东海和西海连在一起的水脉,看了我怎么跟天庭硬刚。顺便,问了问他,忍了这么多年,到底图个啥。”
敖云眼睛一亮。
“那他……”
“他动摇了。”敖广说,“虽然还没下定决心,但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歪了。这就够了。”
正说着,龟丞相抱着一卷厚厚的帛书,连滚爬爬游了进来。
“陛下!陛下!写好了!写好了!”
“什么写好了?”敖广问。
“《问询函》啊!”龟丞相把帛书展开,“老臣按照您的意思,斟字酌句,改了十八遍!您看看,这措辞,这逻辑,这引用戒律的精准度——绝了!”
敖广接过帛书,扫了一眼。
标题:《致灵山大雷音寺如来佛祖并佛门诸尊者问询函》。
正文开头,先客客气气问候了一下。
然后,话锋一转。
“近有花果山孙悟空,强闯东海龙宫,强夺定海神针铁。此举已违《天条·强夺仙家重宝律》,东海龙宫已依法诉至天庭。”
“然,据闻孙悟空乃佛门预取经人,受佛门庇佑。佛门有根本戒律:‘戒盗’、‘戒妄语’。今孙悟空行盗抢之事,佛门是否知情?若知情,是否纵容?若不知情,是否失察?”
“又,西游取经之事,传闻将途经四海八荒,所过之处,或借道,或征用,或降妖,难免对当地生灵、势力造成波及。龙族执掌天下水脉,尤易受累。”
“故,东海龙宫谨代表龙族,向灵山问询:佛门对此事立场如何?对未来取经途中可能对龙族造成的潜在损害,佛门是否愿意提供书面担保,并预付相应赔偿,以示诚意,恪守戒律?”
落款:东海龙王敖广,并盖着东海龙宫大印。
敖广看完,点点头。
“行,就这个。抄两份。一份让龟丞相你亲自送去灵山,按正式公文流程走。另一份……”
他看向敖云。
“云儿,等太白金星再来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拿出来。”
敖云接过副本,小心收好。
“父王,您觉得灵山会怎么回应?”
“怎么回应?”敖广笑了,“我管他怎么回应。他要是不理,咱们就说他傲慢,不守戒律。他要是狡辩,咱们就拿出留影珠,问他这算不算‘盗’。他要是认了,那就赔钱。”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反正,这把火我已经点着了。烧不烧得起来,看他们自已。但他们想灭火?没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虾兵又冲进来了。
“陛陛陛下!太白金星又回来了!”
敖广和敖云对视一眼。
“这么快?”敖云诧异。
“估计是玉帝那边催得急。”敖广整理了一下衣袍,“请。”
太白金星这次进来,脸上连装都懒得装了。
全是疲惫。
手里还是捧着那卷金色帛书,但好像比刚才更沉了。
“星君,怎么又回来了?”敖广坐下,问。
“陛下。”太白金星行了一礼,声音都哑了,“玉帝……玉帝让老臣再问问,您……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敖广笑了,“我要的,帛书上不是写了吗?按天条判,该赔的赔,该罚的罚。”
“可是陛下,天条是死的,人是活的……”太白金星还想挣扎。
“星君。”敖广打断他,“天条要是活的,那还要天条干什么?今天你活一点,明天他活一点,活来活去,规矩不就成摆设了?”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敖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星君,我也不为难你。天庭的判决,我接受了。”
太白金星眼睛一亮:“陛下您……”
“但是。”敖广抬手,“我只接受这是‘第一步’。意思是,这事儿没完。”
他从敖云手里接过那份《问询函》副本,展开,递到太白金星眼前。
“看看。”
太白金星凑过去,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这……这是……”
“这是我给灵山的问询函。”敖广语气平淡,“已经让龟丞相送去灵山了。副本在这儿,星君可以仔细看看。”
太白金星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帛书。
“陛下!您这是要把天捅破啊!佛门……佛门怎么能……”
“佛门怎么不能?”敖广看着他,“星君,孙悟空是佛门的人吧?他抢我东西,我问问佛门管不管,不应该吗?佛门戒律里‘戒盗’这一条,是写着玩的?”
“可……可这涉及西游量劫,关乎三界大局……”
“又来了。”敖广摇头,“星君,你们天庭和佛门,是不是就会说这句话?‘大局大局’,合着你们的大局,就是踩着龙族的脸往前走?”
他把《问询函》副本收回来。
“星君,你回去告诉玉帝。龙宫接受天庭现在的判决,但这是给天庭面子。灵山那边,我已经问了。如果他们装没看见,或者想包庇孙悟空……”
敖广顿了顿。
“那我就把这份问询函,还有天庭这份和稀泥的判决书,一块儿复制一万份。天庭怎么‘秉公执法’的,佛门怎么‘严守戒律’的,让三界所有生灵都看看。”
太白金星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这……这会引发三界动荡的!”
“动荡?”敖广低头看他,“我东海龙宫都被抢了,你们怎么不怕动荡?合着就你们的脸值钱,我龙族的脸是鞋垫子,随便踩?”
他转身走回龙椅。
“星君,请回吧。我的话,说完了。”
太白金星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最后,还是虾兵过来,把他搀起来的。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敖广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
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已都没察觉的佩服。
等太白金星走远了,敖云才开口。
“父王,您真要把事情闹到三界皆知?”
“吓唬他的。”敖广说,“但这话必须说。得让天庭知道,咱们不光盯着他们,还把佛门拉下水了。以后他们再想和稀泥,就得先想想,佛门那边会不会被咱们拖出来鞭尸。”
龟丞相凑过来:“陛下,那老臣……真去灵山送信?”
“去。”敖广点头,“按正式流程走,客气点,但态度要硬。送完就回来,别多话。”
“是!”龟丞相抱着帛书,游走了。
敖广靠在龙椅上,长长吐了口气。
“累了。”
“父王,您休息会儿吧。”敖云说。
“嗯。”敖广闭上眼睛,“西海那边,种子种下了。灵山这边,火点着了。接下来……”
他睁开眼,看向头顶流动的海水。
“就看他们,怎么接招了。”
西海龙宫。
敖闰还坐在书房里。
他看着地上摔碎的茶杯,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一片一片,把碎片捡起来。
捡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手里捏着一片碎瓷,指尖用力,瓷片边缘割进肉里,渗出血。
血滴在地上,和茶水混在一起。
敖闰看着那摊血水,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
“忍让万载……”他喃喃自语,“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满手是血。
换来了脊梁都快弯断了。
换来了儿子眼里,那种看着别人家父亲硬气时,藏不住的羡慕。
去他妈的。
敖闰站起来,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窗边,看向东方。
海水那头,是东海。
是那个突然硬气起来,把天庭和佛门都搅得不得安生的敖广。
“大哥。”敖闰低声说,“你这次……可真是捅破天了。”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却莫名地,松了一下。
好像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撬开了一条缝。
光,透进来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确实,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