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那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流动的海水里了。
敖广还坐在龙椅上,没动。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父王。”敖云走过来,“他这次,好像比上次还懵。”
“懵就对了。”敖广说,“天庭那判决,糊弄鬼呢。赔点小钱道个歉,就想把定海神针这么大件事抹过去?想得美。”
他站起来,走到大殿中间。
眼睛一闭。
龙魂顺着那条已经稳得跟铁管子似的东海-西海水脉连线,唰一下就窜了出去。
西海龙宫。
书房里,敖闰正对着桌上那份佛门送来的“友好往来意向文书”发呆。
文书写得挺客气,说什么佛门愿与西海龙宫加强交流,共护三界水系安宁。
要是搁以前,敖闰看了肯定高兴。
佛门啊,灵山啊,主动递橄榄枝,多大的面子。
可现在,他盯着那文书,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东海龙王敖广硬刚天庭的画面,还有那句“忍让万载,换来了什么”,就像刻在他心湖里了,怎么都擦不掉。
“加强交流?”敖闰低声念叨,“共护水系安宁?”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龙族掌水,天经地义。
可现在呢?水系安宁要跟佛门“共护”了?
那还要龙族干什么?
他正想着,心湖突然一震。
不是敖烈敲门。
是……一幅画。
不,不是画。
是清晰无比的“画面”。
敖闰“看”到了。
他看到东海龙宫正殿,敖广坐在龙椅上,面对太白金星,一字一句,把天庭那含糊判决怼回去。
“我只接受这是‘第一步’。”
敖广的声音,直接响在他脑子里。
“意思是,这事儿没完。”
然后画面一转。
是远古洪荒。
无数巨龙腾空,万水奔流皆随其意。那是龙族执掌水脉的权柄时代,威严,霸道,天地认可。
紧接着,画面又跳回现在。
西海龙宫这些年被“借”走没还的法宝名录,被天庭“征用”的水族兵将名单,还有那些明明该西海管辖却被别的势力占了去的江河图……
一张张,一幅幅,像刀子一样,扎进敖闰眼里。
最后,所有画面收束成一句话,重重砸下:
“龙族的尊严,是争来的,不是忍来的。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噗通。
敖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撑着桌子,才没滑下去。
额头全是冷汗。
“父王?”门外传来敖烈的声音。
“别进来!”敖闰低吼一声,声音都哑了。
敖烈在门外停住脚步。
敖闰喘着气,看着桌上那份佛门文书。
刚才脑子里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看着文书上“友好”“共护”这些字眼,都觉得刺眼。
友好?
共护?
怕是等西游取经的队伍路过西海,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他这龙宫掀了吧?
到时候,佛门会不会也来一句“此乃大局,龙王忍忍”?
忍?
忍个屁!
敖闰抓起那份文书,想撕。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慢慢把文书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一下,两下。
跟东海龙宫里那位敲扶手的节奏,一模一样。
东海龙宫。
敖广睁开眼睛。
嘴角勾起一丝笑。
“浇水浇透了。”他说,“就看他自已,敢不敢破土了。”
“父王,敖闰伯父那边……”敖云问。
“动摇了。”敖广走回龙椅坐下,“而且动摇得不轻。我刚才给他看的那些东西,够他琢磨好几天了。”
正说着,龟丞相抱着一卷盖着大印的帛书,游了进来。
“陛下!灵山那份,送出去了!老臣亲自盯着,按最高规格公文流程走的,这会儿估计已经出东海了!”
“嗯。”敖广点头,“副本呢?”
“在这儿!”龟丞相又掏出一卷一模一样的。
敖广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
标题:《致灵山大雷音寺如来佛祖并佛门诸尊者问询函》。
内容跟之前定稿的一样,一个字没改。
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引用戒律精准。
尤其是最后那几句——
“……佛门是否愿意提供书面担保,并预付相应赔偿,以示诚意,恪守戒律?”
预付赔偿。
这四个字,写得特别显眼。
“行。”敖广把副本卷起来,递给敖云,“收好。等下次太白金星再来,当着他面拿出来。”
“父王,您觉得灵山会赔吗?”敖云接过帛书,问。
“赔不赔不重要。”敖广说,“重要的是,他们得接招。只要接了,就得按规则来。按规则来,咱们就有的是办法陪他们玩。”
他顿了顿。
“他们要是不接,装没看见,那更好办。咱们就说佛门傲慢,连自家戒律都不守。到时候把这份问询函复制一万份,撒遍三界。让大家都看看,灵山的‘戒盗’‘戒妄语’,是不是就写着玩的。”
敖云眼睛亮了。
“父王,您这招……够狠。”
“狠?”敖广笑了,“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
话音刚落,虾兵又冲进来了。
“陛陛陛下!太白金星又又又来了!”
敖广和敖云对视一眼。
“这么快?”敖云诧异。
“估计是玉帝那边催命呢。”敖广整理了一下衣袍,“让他进来。”
太白金星这次进来,脚步都是飘的。
脸上那点仙风道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脸疲惫加无奈。
手里还是捧着那卷金色帛书,但好像比之前更沉了。
“星君。”敖广坐在龙椅上,没起身,“玉帝又改主意了?”
“陛下……”太白金星行了一礼,声音跟破风箱似的,“玉帝让老臣……再来问问。您那《问询函》……真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敖广点头,“龟丞相亲自送的,按正式流程。这会儿估计快到灵山地界了。”
太白金星腿一软,差点又坐地上。
“陛下!您这……您这是要把三界的水都搅浑啊!”
“星君,这话说的。”敖广看着他,“水浑不浑,得看是谁先往里头扔泥巴。孙悟空抢我定海神针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水浑?现在我要个说法,你们倒嫌水浑了?”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敖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星君,我也不为难你。天庭那判决,我接受了。”
太白金星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陛下您深明大义……”
“但是。”敖广抬手打断他,“我只接受这是‘第一步’。意思是,这事儿没完。”
他从敖云手里接过那份《问询函》副本,展开,直接递到太白金星眼皮子底下。
“看看,仔细看看。”
太白金星凑过去,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那措辞,那逻辑,那引用戒律的精准度……
这哪是问询函?
这分明是往灵山脸上抽的巴掌!
“陛下,这……这措辞是否过于……犀利?”太白金星声音都抖了。
“犀利?”敖广收回副本,“星君,我按佛门戒律问话,这叫犀利?那佛门戒律是不是也太脆弱了,连问都不能问?”
“可这涉及西游量劫,关乎……”
“打住。”敖广摆手,“星君,你是不是就会说这句?‘关乎大局’?合着你们的大局,就是龙族活该吃亏,活该被抢,活该忍着?”
他走回龙椅坐下。
“星君,你回去告诉玉帝。龙宫接受天庭现在的判决,这是给天庭面子。但灵山那边,我已经问了。如果他们装没看见,或者想包庇孙悟空……”
敖广顿了顿。
“那我就把这份问询函,还有天庭这份和稀泥的判决书,一块儿复制一万份。让三界所有生灵都看看,天庭是怎么‘秉公执法’的,佛门是怎么‘严守戒律’的。”
太白金星这次真坐地上了。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这……这会引发三界动荡的!”
“动荡?”敖广低头看他,“我东海龙宫定海神针都被抢了,你们怎么不怕动荡?合着就你们的脸是脸,我龙族的脸是鞋垫子,随便踩?”
他摆摆手。
“行了,星君,请回吧。我的话,说完了。”
太白金星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最后,还是虾兵过来,把他搀起来的。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敖广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
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已都没察觉的佩服。
等太白金星走远了,敖云才开口。
“父王,您真要把事情闹到三界皆知?”
“吓唬他的。”敖广说,“但这话必须说透。得让天庭知道,咱们不光盯着他们,还把佛门拉下水了。以后他们再想和稀泥,就得先想想,佛门那边会不会被咱们拖出来鞭尸。”
他靠在龙椅上,长长吐了口气。
“累了。”
“父王,您休息会儿吧。”敖云说。
“嗯。”敖广闭上眼睛,“西海那边,种子种下了。灵山这边,火点着了。接下来……”
他睁开眼,看向头顶流动的海水。
“就看他们,怎么接招了。”
西海龙宫。
敖闰还坐在书房里。
他看着桌上那份佛门文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把文书拿起来。
没撕。
而是仔细卷好,放进了一个抽屉里。
锁上了。
“烈儿。”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敖烈推门进来。
“父王。”
“东海那边……”敖闰顿了顿,“最近有什么新动静吗?”
敖烈愣了一下。
父亲以前从来不过问东海的事。
“听说……”敖烈小心地说,“敖广伯父,给灵山发了问询函。以佛门戒律为依据,质询孙悟空抢定海神针的事,还要求佛门就未来西游可能对龙族造成的损害,提供担保和预付赔偿。”
敖闰手一抖。
“预付赔偿?”
“对。”敖烈点头,“文书里是这么写的。”
敖闰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烈儿。”
“儿臣在。”
“你觉得……”敖闰看着他,“东海龙王,做得对吗?”
敖烈重重点头。
“对。”
“为什么?”
“因为龙族,不能永远当受气包。”敖烈说,“今天他们抢定海神针,咱们忍了。明天他们就能拆龙宫。后天呢?后天是不是咱们龙族就该灭族了?”
敖闰没说话。
他脑子里又闪过那些画面。
东海龙王硬刚天庭的铁血。
龙族上古执掌水脉的威严。
还有那句“忍让万载,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满手是血,脊梁都快弯断了。
“你出去吧。”敖闰摆摆手,“让我静静。”
敖烈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走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敖闰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锁着文书的抽屉。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向东方。
海水那头,是东海。
是那个把天庭和佛门都搅得不得安生的敖广。
“大哥。”敖闰低声说,“你这把火……烧得可真旺。”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却莫名地,松了一下。
好像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撬开了一条缝。
光,透进来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确实,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