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走了。
敖广坐在龙椅上,手指头还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
“父王,”敖云凑过来,“灵山那边,会回信吗?”
“会。”敖广眼睛都没睁,“他们可以不理我,但不能不理他们自已定的规矩。‘戒盗’、‘戒妄语’白纸黑字写着呢。我要是不吭声,他们当没看见。我这么正式一问,他们就得给个说法。哪怕这说法是放屁,他也得放。”
敖云笑了。
“那咱们等着?”
“等。”敖广说,“不过等的时候,不能闲着。”
他眼睛一睁,龙魂顺着那条已经粗壮了不少的东海-西海水脉“水管”,又窜了出去。
西海龙宫。
敖闰坐在自已屋里,对着桌上那颗一直微微发烫的龙宫秘宝——一颗能感应西海核心水脉状态的珠子——发呆。
珠子以前是温的,现在烫手。
里面显示的画面很清晰:西海深处一处古水眼,正被一道从东海方向延伸过来的、稳定的蓝色灵力流稳稳覆盖着。
像给一个快死的心脏,插了根输血管。
“爹。”敖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传讯玉简,“东海那边又来信了。”
敖闰手一抖:“说什么?”
“没说具体。”敖烈把玉简递过去,“就说让您‘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敖闰接过玉简,神识一扫。
确实是敖广的语气。
简短,直接,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静观其变……”敖闰念叨着,看了眼桌上发烫的秘宝珠子。
这还静观个屁。
变都已经变到家里来了。
“烈儿,”敖闰抬头,“你说,东海龙王这么干,图什么?”
敖烈想都没想:“图个公道。图龙族以后不用再当受气包。”
“公道……”敖闰苦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都是看谁拳头大。”
“那现在,”敖烈指了指那颗发烫的珠子,“东海伯父的‘拳头’,好像开始变大了。而且,这‘拳头’还伸到咱们西海来了。”
敖闰不说话了。
他看着儿子眼睛里那簇火苗。
那火苗,是他年轻时候也有过的。
后来,被现实一点点浇灭了。
现在,好像又被东海那边吹过来的风,给撩起来了。
危险。
但也……诱人。
东海龙宫。
敖广收回龙魂,嘴角扯了一下。
“西海那边,火候差不多了。”他对敖云说,“就等最后那一下子。”
话音刚落,虾兵连滚爬爬冲了进来。
“陛陛陛下!来了!来了!”
敖广坐直:“谁来了?”
“太白金星!又又又来了!”虾兵舌头都打结了,“这次手里还捧着个金色的盒子!说是灵山的回函!”
敖广和敖云对视一眼。
“这么快?”敖云诧异。
“不快。”敖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袍子,“他们估计也憋着呢。请。”
太白金星这次进来,脸上的表情比上回更精彩。
三分尴尬,三分无奈,剩下四分全是“这活儿我真干不了”的疲惫。
手里捧着的那个金色盒子,看着挺庄严,但他拿着的样子,像捧了个烫手山芋。
“星君,”敖广没起身,“这次是替灵山跑腿?”
太白金星干笑两声:“陛下说笑了。老臣奉玉帝之命,陪同灵山使者……呃,传递灵山回函。使者已返回复命,函在此。”
他把金色盒子放在敖广面前的案几上。
盒子自动打开。
里面躺着一卷白玉为轴、金丝织就的帛书。
帛书缓缓展开,佛光微现,梵文隐现,看着就高端大气上档次。
内容不长。
敖广扫了一眼,笑了。
“星君,”他抬头,“灵山这文笔,不错啊。”
太白金星心里咯噔一下:“陛下何出此言?”
“你看。”敖广指着帛书,直接念了出来,“‘东海龙王敖广阁下问询函收悉。佛门慈悲,普度众生,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今孙悟空之事,因果未显,劫数未至,强求担保赔偿,未免操之过急,亦有违天道自然之理。’”
他念完,看向太白金星。
“星君,听懂了吗?”
太白金星额头冒汗:“这……灵山尊者意思是,现在谈未来可能发生的损害,为时尚早……”
“为时尚早?”敖广打断他,“那‘戒盗’这一条,是不是也为时尚早?孙悟空抢我定海神针的时候,因果就显了,劫数就到了。怎么,佛门的戒律,还分时候?该显的时候显,不该显的时候就装看不见?”
太白金星被噎得说不出话。
敖广把帛书拿起来,走到大殿中间。
“来,大家都听听。”他声音提了起来,整个龙宫正殿都听得见,“灵山回函,核心就一句话:现在谈赔偿,太早了。为什么呢?因为‘因果未显’。”
他顿了顿。
“那我问问,什么叫因果未显?是不是非得等取经的队伍走到我东海边上,把我龙宫拆了,把我龙子龙孙抓了当苦力,那因果才叫‘显’了?到时候我再去找你们,你们是不是又来一句‘此乃劫数,龙王忍忍’?”
大殿里鸦雀无声。
虾兵蟹将们眼睛都瞪圆了。
敖广把帛书往案几上一拍。
“啪”一声,脆响。
“星君,”他盯着太白金星,“你回去告诉如来,也告诉玉帝。我龙族不是三岁小孩,拿这种车轱辘话糊弄不了人。”
太白金星腿都软了:“陛下息怒,灵山或许……或许另有深意……”
“深意?”敖广冷笑,“深意就是不想认账,不想负责,还想维持那高高在上的面子。我懂。”
他走回龙椅前,没坐,而是转过身,面对大殿。
然后,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巨大的、淡蓝色的光幕,凭空出现在大殿半空。
光幕上,是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灵力流向图。
东海市中心,无数道蓝色的光线像血管一样延伸出去。其中最粗最亮的一道,横跨整个光幕,稳稳地连接着西边一个清晰了许多的光点——西海龙宫。
而且,那道粗线周围,还延伸出许多细小的分支,像树根一样,已经扎进了西海那片区域的好几处水系节点。
“星君,”敖广指着光幕,“认识这是什么吗?”
太白金星眼睛都直了:“这……这是……”
“这是东海和西海之间,已经稳定运转、并且开始向周边水系扩展的水脉灵力网络。”敖广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虚影而已,真的网落在水底下。但这流向,是真的。”
他看向敖云。
“云儿。”
敖云点头,上前一步。
她闭上眼睛,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龙族法印。
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与光幕上颜色一模一样的蓝光。
紧接着,整个东海龙宫,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那种……深沉的、浩瀚的、仿佛整片大海都在随之呼吸的共鸣。
大殿里的海水,流动的轨迹似乎清晰了一瞬。
所有水族,包括太白金星,都感觉到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从脚下深处升腾起来,与敖云身上的蓝光遥相呼应。
虽然只是一刹那。
但足够了。
敖云收起法印,睁开眼睛,退到父亲身后。
敖广看向太白金星。
“星君,现在你告诉我。”他指着光幕上那已经“扎根”西海的网络,“龙族执掌天下水脉,这是不是事实?”
太白金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
“灵山回函里,避而不谈戒律根本,用‘因果未显’这种空话搪塞。”敖广步步紧逼,“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灵山根本无视我龙族执掌水脉之事实?觉得我们就算连成了网,也还是那个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太白金星脸都白了。
这话他敢接吗?
他不敢。
“陛下,”太白金星声音发干,“老臣……老臣只是传话的。灵山回函在此,陛下的质疑……老臣一定原样带回!一字不漏!”
“好。”敖广点头,“星君是个明白人。”
他走回案几前,把那份灵山回函卷起来,连同之前天庭那份判决书的副本,还有他当初发给灵山的问询函副本,三份文书摞在一起。
“龟丞相。”他喊了一声。
老龟赶紧爬过来:“老臣在!”
“把这三份东西,”敖广把文书递过去,“再抄一份。然后,派个稳当的人,送去西海龙宫。亲手交到西海龙王敖闰手里。”
龟丞相接过文书:“是!老臣亲自去!”
“不用。”敖广摆摆手,“你留在龙宫,还有事。让巡海夜叉去,他知道轻重。”
“遵命!”
龟丞相抱着文书,匆匆游走了。
敖广这才看向太白金星。
“星君,你可以回去了。”
太白金星如蒙大赦,赶紧行礼,转身就想走。
“等等。”敖广又叫住他。
太白金星一僵,慢慢转回来。
“陛下还有何吩咐?”
“告诉灵山。”敖广看着他,“回函,我收到了。态度,我也清楚了。下次再回函,最好能说点实在的。要是再说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指了指头顶。
“那我东海龙宫,可能就得请天下水族,都来看看灵山是怎么‘严守戒律’的了。毕竟,水脉连着水脉,消息传得快。”
太白金星浑身一哆嗦,话都不敢接,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那背影,仓惶得像是后面有龙在追。
等太白金星彻底没影了,敖云才松了口气。
“父王,您刚才那一下……太吓人了。”她拍了拍胸口,“我都怕太白金星当场道心破碎。”
“破碎不了。”敖广坐下,“他老油条了,最多就是回去跟玉帝诉苦,说东海龙王是个刺头,他搞不定。”
“那灵山那边……”
“灵山?”敖广笑了,“他们现在比咱们头疼。我这问题,他们没法答。认账?不可能。不认账?戒律摆在那儿。所以只能打太极,说因果未显。可咱们把水脉网络一亮,这太极就打不下去了。”
他靠在龙椅上。
“等着吧。下一回合,快来了。”
西海龙宫。
敖闰坐在屋里,手里拿着巡海夜叉刚刚送来的一个密封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份文书副本。
天庭对孙悟空抢夺定海神针一事的判决书。
东海龙宫发给灵山的问询函。
灵山回复给东海龙宫的回函。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
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颗一直发烫的龙宫秘宝珠子。
珠子里的画面依然清晰:东海来的灵力流,稳稳覆盖着西海那处古水眼,甚至比之前更稳定、更浑厚了。
他看着珠子里的画面。
又看看手里那三份文书。
文书上,天庭和稀泥,灵山打太极。
珠子里,东海的水脉力量,已经实实在在地延伸到了西海,像一条坚韧的藤蔓,抓住了西海的根。
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像冰水一样浇在他头上。
佛门说,因果未显,不要急。
现实是,东海的力量已经到家门口了,而且这力量,是龙族自已的力量。
佛门说,未来损害,言之尚早。
现实是,龙族过去、现在,一直都在受损,一直在忍让。
敖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手里的珠子很烫。
文书很轻。
但他觉得,自已像是被这两样东西,架在火上烤。
一边是灵山轻飘飘的“因果”。
一边是东海沉甸甸的“现实”。
还有儿子眼睛里,那越来越藏不住的、对东海那边的向往。
“呵……”
敖闰突然笑了一声。
很低,很涩。
他慢慢把珠子放下,把文书整理好,重新放回玉盒里。
锁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向东方。
海水深邃,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好像能看见。
看见东海龙宫里,那个坐在龙椅上,把天庭和灵山都搅得不得安生的身影。
“大哥……”
敖闰喃喃自语。
“你这哪是问询函……”
“你这分明是……”
他停住了。
没说完。
但心里某个地方,那层冻了万年的冰,终于“咔嚓”一声。
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