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那仓皇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流动的海水里了。
敖广还坐在龙椅上,眼睛闭着。
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声音,但节奏很稳。
“父王,”敖云小声问,“西海那边……有动静了吗?”
敖广没睁眼。
“快了。”
他龙魂顺着那条已经粗得像大腿一样的东海-西海水脉“水管”,唰一下就窜了出去。
这次不是去西海龙宫核心。
是直奔西海深处,敖烈修炼的那片海域。
西海。
海底一处偏僻的洞府里。
敖烈盘腿坐着,眼睛闭得紧紧的。
额头全是汗。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东海龙王通过水脉传过来的那些话。
“水脉即龙脉。”
“龙族掌水,天经地义。”
“你体内流的血,不是让你当受气包的。”
这些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上。
砸得他血脉沸腾。
敖烈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龙族最基础的引水诀。
以前练过无数次,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这次不一样。
他意念沉下去,沉到脚下那片沉寂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海底。
那里有一处古水眼。
死了。
至少西海龙宫的记载里是这么说的。
敖烈以前也试过感应,屁反应都没有。
可今天,他刚把意念探过去——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直接从水眼深处传了上来。
像心跳。
死透了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敖烈浑身一激灵。
有戏!
他咬咬牙,把全身龙力都压了上去。
“给老子……动!”
轰——
整片海底,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
是那种……深沉的、古老的、仿佛整片西海都在苏醒的震颤。
以敖烈所在的位置为中心,一圈淡蓝色的光晕,从水眼深处荡漾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沉寂的海水开始流动。
不是乱流。
是有规律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流动。
水眼,活了。
敖烈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呼吸都停了。
他成功了。
他真的……引动了一处古水眼!
几乎在同一时间。
西海龙宫正殿。
敖闰正坐在自已的龙王宝座上,批阅公文。
批着批着,手突然一顿。
他抬起头。
“什么声音?”
殿里的虾兵蟹将面面相觑。
“陛下,没……没声音啊。”
敖闰皱眉。
他放下笔,站起来。
走到殿门口,看向深海方向。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很微弱的……共鸣。
从西海深处传来的。
而且那股共鸣里,隐隐约约,带着点东海的味道。
“来人。”敖闰转身。
“在!”
“去查查,西海深处有没有什么地方有异动。特别是……古水眼附近。”
“遵命!”
侍卫匆匆去了。
敖闰站在殿门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心里有点慌。
这种慌,不是怕出事的那种慌。
是……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脱离掌控的那种慌。
东海龙宫。
敖广眼睛猛地睁开。
嘴角勾起一丝笑。
“成了。”
“父王,什么成了?”敖云赶紧问。
“敖烈那小子,把西海一处古水眼引动了。”敖广站起来,“动静还不小。西海那边,现在应该已经察觉了。”
敖云眼睛一亮。
“那敖闰伯父……”
“他肯定感觉到了。”敖广走到大殿中间,“而且,他肯定能感觉到,那水眼的异动里,有咱们东海的味道。”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浮现出来。
光幕上,东海和西海之间那条粗壮的连线,此刻正微微发亮。
连线的西海那一端,一个小光点正在有节奏地闪烁。
像心跳。
“节点激活了。”敖广盯着那个光点,“从今天起,东海和西海之间的水脉网络,不再只是条‘水管’。它是个活的‘心脏’了。”
他看向敖云。
“云儿,盯紧这条线。有任何波动,立刻告诉我。”
“是!”
敖云重重点头,眼睛死死盯着光幕。
敖广重新闭上眼睛。
龙魂再次顺着水脉网络窜了出去。
但这次,他不是去看敖烈。
是去找敖闰。
西海龙宫。
敖闰已经回到了自已的书房。
但他坐不住。
在屋里来回踱步。
刚才侍卫来报,说西海深处确实有异动,位置就在一处古水眼附近。
而且那异动……很活跃。
活跃得不像话。
就像个死了几万年的东西,突然活过来了,还在那儿蹦迪。
“东海……东海……”敖闰喃喃自语。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古籍。
《西海水脉考》。
翻开,找到记载那处古水眼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此眼沉寂于上古大战后,龙力尽失,水脉枯竭,再无复苏可能。”
敖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再无复苏可能?
那刚才的异动是什么?
鬼吗?
他正想着,心湖突然一震。
不是声音。
是一幅画。
不,不是一幅画。
是无数幅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他脑子里。
第一幅:远古洪荒,巨龙腾空,万水奔流皆随其意。那是龙族最辉煌的时代,执掌天下水脉,威震四海八荒。
第二幅:龙族强者如云,翻江倒海只是等闲。四海龙宫不是受气包,是实打实的洪荒顶级势力,天庭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第三幅:万族来朝,龙族坐在最高的王座上。下面跪着的,有现在高高在上的仙神,有现在不可一世的佛门尊者。
画面清晰得吓人。
每一处细节,每一道龙威,甚至那些巨龙眼神里的傲气,都真实得让敖闰浑身发抖。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
跳到了现在。
西海龙宫这些年被“借”走没还的法宝名录。
被天庭“征用”的水族兵将名单。
还有佛门使者来访时,那种看似客气实则居高临下的态度。
最后,所有画面收束成两行字,砸进敖闰心湖最深处:
“上古龙族,执掌洪荒水脉,万族朝拜。”
“今日龙族,仰人鼻息,受尽屈辱。”
“为什么?”
噗通。
敖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撑着桌子,才没滑下去。
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
脑子里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看着书房里的一切,都觉得陌生。
这真的是龙族该过的日子吗?
忍让,退步,讨好,当受气包?
“不……不对……”敖闰喃喃自语,“不该是这样的……”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书架前,把那些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古籍全都扒拉下来。
《龙族上古纪事》。
《洪荒水脉权柄考》。
《四海龙宫兴衰录》。
他一页一页地翻。
越翻,手抖得越厉害。
古籍里记载的龙族上古辉煌,跟他刚才脑子里看到的那些画面,隐隐约约……对得上。
虽然没那么详细,但大方向没错。
龙族,曾经真的那么牛逼。
执掌水脉,威震洪荒。
不是什么受气包。
“那……那为什么……”敖闰看着手里的古籍,声音发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没人回答他。
书房里静得吓人。
只有他自已的呼吸声,又重又急。
东海龙宫。
敖广睁开眼睛。
长长吐出一口气。
“种子种下了,水也浇透了。”他对敖云说,“现在,就看他自已敢不敢破土了。”
“父王,您给敖闰伯父看了什么?”敖云好奇。
“看了点他该看的东西。”敖广走回龙椅坐下,“看了龙族以前多牛逼,看了现在多憋屈。顺便,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敖云眨眨眼。
“那他……”
“他动摇了。”敖广说,“而且动摇得很厉害。我刚才感知到,他在翻古籍。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信我说的,但他自已去查了。”
他顿了顿。
“人就是这样。你直接告诉他答案,他不一定信。但他自已查出来的,哪怕只是印证了你说的,他也会信个七八成。”
敖云点点头。
“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干正事了。”敖广重新闭上眼睛,“西海这个节点已经激活了,网络稳了。现在,得试试看,这网络能伸多远。”
他龙魂沉入东海深处。
顺着那条粗壮的“水管”,一路往西海方向延伸。
到了西海那个刚刚激活的节点,他没停。
而是以那个节点为跳板,把意念继续往上抬。
往上,再往上。
穿过西海的海水,穿过云层,穿过罡风。
目标:天河。
或者说,天河那些散落在洪荒各处的支流。
敖广的意念像一根细到极致的线,小心翼翼地往上探。
探得很慢。
因为越往上,阻力越大。
那不是物理上的阻力。
是规则上的。
天庭掌天,龙族掌水。
天和水之间,有道看不见的界线。
敖广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自已的意念,去碰一碰那条界线。
一下,两下。
像用手指头去戳一堵看不见的墙。
戳到第三下的时候——
嗡!
一股浩瀚、威严、带着无上天道气息的力量,猛地压了下来。
像整片天都塌了,直接砸在他那根意念细线上。
敖广闷哼一声,龙魂剧震。
但他没退。
咬着牙,硬扛着那股压力,把意念又往上顶了一寸。
就一寸。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使用意念。
他看到了一条河。
一条横亘在九天之上,星光为水,法则为流的巨河。
天河。
虽然只是天河无数支流中,最细小、最偏远的一条。
但确实是天河。
敖广的意念,触碰到了天河支流的边缘。
虽然只是一瞬间,就被那股天道威压给弹了回来。
但够了。
他睁开眼睛,额头全是冷汗。
“父王!”敖云赶紧上前,“您怎么了?”
“没事。”敖广摆摆手,喘了口气,“就是……碰了下不该碰的东西。”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
“不过,碰到了。”
“碰到什么了?”
“天河。”敖广说,“虽然只是条小支流,但确实是天河。咱们的水脉网络,现在有希望……往上伸了。”
敖云眼睛瞪圆了。
“天河?!父王,您……您真碰到了?”
“碰到了。”敖广靠在龙椅上,“虽然被弹回来了,但证明了一件事:咱们龙族的水脉权柄,理论上,是能碰到天河的。”
他顿了顿。
“以前碰不到,是因为龙族自已怂了,权柄丢了。现在,咱们开始往回捡了。”
西海龙宫。
敖闰还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一堆古籍。
他看了很久。
看到最后,把书一合。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古籍里记载的龙族上古辉煌。
一边是现在西海龙宫处处受制的憋屈。
一边是东海龙王硬刚天庭、剑指灵山的铁血。
一边是佛门那轻飘飘的“因果未显”。
还有儿子敖烈引动古水眼时,眼睛里那藏不住的兴奋。
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粥,在他脑子里翻腾。
熬得他头都要炸了。
“陛下。”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说。”敖闰没睁眼。
“三太子殿下求见。”
敖闰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
门开了。
敖烈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兴奋。
“父王,您找我?”
“西海深处那处古水眼,”敖闰睁开眼睛,看着他,“是你引动的?”
敖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是。”
“怎么做到的?”
“就……就那么做到的。”敖烈说,“儿臣修炼时,心有所感,就试了试。没想到,真成了。”
敖闰盯着他。
“只是心有所感?”
敖烈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还……还有东海伯父的指点。”
“东海龙王?”敖闰声音很平,“他指点你什么了?”
“他说,水脉即龙脉。”敖烈老实交代,“龙族掌水,天经地义。咱们体内的血,不是让咱们当受气包的。”
敖闰没说话。
他看着儿子。
儿子眼睛里那簇火苗,烧得正旺。
旺得刺眼。
“你出去吧。”敖闰摆摆手。
“父王……”
“出去。”
敖烈看了父亲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敖闰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堆古籍。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向东方。
海水深邃。
但他好像能看见。
看见东海龙宫里,那个把天庭和灵山都搅得不得安生的身影。
还有那条从东海延伸过来,已经抓住西海命脉的水脉网络。
“大哥……”
敖闰低声说。
“你这哪是问询函……”
“你这分明是……”
他停住了。
没说完。
但心里那层冻了万年的冰,那道刚才裂开的缝,现在正“咔嚓咔嚓”地往外扩。
越扩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