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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他面色稍缓,拱了拱手,道:“指点不敢当,在下姓林名黎生,在林加延经营点米粮生意,看兄弟面生,口操乡音,想必是初来乍到?”
“正是,鄙姓朱,单名一个恒字。”朱继恒微笑道:“我们带着些生丝、蔗糖从台湾而来,想碰碰运气,奈何途中遇到风浪,船体损坏严重,只能先临时停泊在一处小湾,转而步行前往林加延探探风头。”
说着,他顿了顿,又顺势恭维道:“林掌柜经营米行,这可是民生根本,绝非小生意,失敬失敬。”
“朱老板客气了。”听了对方的遭遇,又称呼自己为掌柜,林黎生脸上露出一丝受用的神色,戒心又放下大半,话头也多了起来:
“这林加延嘛,做买卖确实便利,弗朗机人管着码头收税,只要按规矩缴了什劳子许可费和税银,倒也不怎么刁难商贩,不过……”他说到后面,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过什么?”朱继恒追问道。
“最近风声有点紧,弗朗机人查得严了些,特别是对我们华人。入城时盘问会多几句,朱老板和伙计们若无犯禁之物,倒也无妨。”
“哦?风声紧了?可是有何变故?”朱继恒故作惊讶,顺着对方的话试探道。
林黎生见朱继恒完全不懂,更相信他是初来乍到的人了,出于对同乡的关心,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唉,还不是老一套!弗朗机人贪得无厌,前些日子又加了个什么市舶附加税,专门针对我们华商,城里几家大商行正商议对策,有些年轻气盛的后生……唉,不说了不说了。”
“朱老板若只是短暂停留,买卖货物,低调些便是,若要找落脚处,东城悦来客栈老板也是我们泉州老乡,还算公道。”
朱继恒心中了然,这与林琛在布拉安收集到的情报相符,他露出感激的笑容,道:
“多谢林掌柜提点,真是出门遇贵人。我们只是先来探路,没有携带什么货物,不知可否与林掌柜的车队一同入城?彼此壮个胆,入城时也省得麻烦。这点小意思,权当请兄弟们喝碗茶。”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块一开始从清军身上搜到的约莫一两的碎银,塞到林黎生手中。
入手沉甸甸的银块让林黎生心中一喜,对方出手大方,又同是闽人,结伴入城确实能减少盘查的麻烦。
他不再犹豫,将银子揣入怀中,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朱老板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那就一起走吧,正好顺路。入城时若弗朗机兵问起,就说是我林记米行的客人,运些北货。”
两队人马合为一处,见朱继恒手下的人都骑着高头大马,精神抖擞,林黎生再次吃了一惊,对朱继恒的来头更加好奇。
一行人一路南下,终于赶在黄昏前抵达林加延城外围。
随着靠近城门,气氛明显不同了,低矮的土墙和破烂的木栅围着的城镇入口处,站着四五个懒洋洋的西班牙士兵,穿着褪色的红色军服,火枪、长矛随意地挎在肩上。
他们眼神倨傲地扫视着进出的行人,对原住民和华人尤其苛刻。
“停!干什么的?”一个留着浓密胡须、像是小头目的士兵见车队靠近,当即上前大声用生硬的汉语喝道,拦下了林黎生的车队,目光却更多地落在朱继恒和将军卫队身上,尤其是他们高大的马匹。
林黎生显然熟悉这套流程,立刻满脸堆笑地上前,熟练地递上几枚银币,道:
“军爷辛苦!小的是城里林记米行的,刚从北边收了点新米回来,这几位是小的同乡,从北边来贩货的客人,带了些皮毛山货,想在城里盘桓几日。”他指了指朱继恒。
那士兵掂量了一下银币,瞥了一眼牛车上的麻袋和朱继恒等人马背上的包裹,又盯着副官等人看了几眼,副官等人微微垂首,避开其审视的目光,努力做出恭顺的样子。
“马不错。”士兵用西班牙语嘟囔了一句,同伴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轻笑,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进去吧!规矩都懂,别惹事!税按时缴!”
“是是是,谢军爷!一定一定!”林黎生连声应着,赶紧示意车队进城。
混过城门,踏入林加延的街道,朱继恒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
眼前的景象与他想象中的欧洲城市相差不大,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是密集的木质或砖石结构房屋,空气中混合着海腥、香料、牲畜粪便和汗水的复杂气味。
行人中,穿着简朴的华人占了大多数,他们行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疲惫,不时有穿着鲜艳纱笼的土著妇女走过,而趾高气扬的西班牙人或欧洲人则显得格外刺眼。
一些店铺挂着汉字招牌——米行、布庄、当铺、铁匠铺,偶尔能看到悬挂着西班牙文招牌的商行或酒馆。
朱继恒一边随着林黎生的车队往东城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林加延城内华人的处境果然不好——他亲眼看见,两名西班牙士兵正粗暴地推搡着一个摆摊卖水果的华人老翁,嘴里骂骂咧咧,似乎是指责他摊位占了地方或没缴够某种费用。
老翁苦苦哀求,周围的华人远远围观,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却无人敢上前,直到老翁颤抖着掏出几枚铜钱塞过去,士兵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哼!这些红毛鬼!”林黎生也看到了这一幕,低声啐了一口,脸上满是愤懑,却又无可奈何:“朱老板看到了吧?这就是西夷的规矩,天天如此。”
朱继恒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面上不动声色,沉声问道:“他们为何不反抗?弗朗机人人数并不多。”
林黎生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与无奈交织的复杂表情,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西班牙士兵在近前,才压低声音道:
“朱老板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反抗谈何容易?弗朗机人虽少,却握着火枪火炮,还有坚固的堡垒。万历年间和二十年前的两次大祸,不知有多少华人被杀,血都把巴石河染红了!现在活下来的,哪个不是拖家带口?有老有小有产业,谁愿意做那出头鸟?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绝望:“就算举事后成功打跑了这里的弗朗机兵,马尼拉的大军转瞬即至,又能如何?还不是家破人亡的下场……忍吧,只能忍,盼着哪天老天开眼,或者……或者真的能等到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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