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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当几个相熟且同样忧心忡忡的华人商户私下聚会时,陈掌柜就透露了想变卖家产,带着家人乘船前往巴达维亚避祸的念头。
这个想法立即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但也有人犹豫:家业在此,船票昂贵,巴达维亚人生地不熟,荷兰人就好相处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在他们眼中,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完全就是一丘之貉,五十步笑一百步。
最终,几人不欢而散,陈掌柜醉醺醺回到家中,与家人谈及此事,长吁短叹,被起夜的张三恰巧听到,不免心中焦急。
要在马尼拉城内构建情报网谈何容易,仅凭一些地痞无赖无异于痴人说梦,还是需要这些拥有一定资产的当地人作为内应。
而陈掌柜这条线,是他目前接触到的最有可能获取有价值信息,并且有能力将信息送出去的渠道。
他必须取得陈掌柜更深的信任,并说服他,逃跑并非上策,甚至可能更危险,而帮助北边的明军获得胜利,才是保全自身乃至为未来谋取出路的根本。
因此,这天傍晚铺子打烊后,张三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后院休息,而是敲响了陈掌柜内室的门。
“东家,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三站在门口,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不同以往的沉稳。
陈掌柜正对着账本发愁,闻言抬头,有些诧异:“阿三啊,进来吧,什么事?”
张三进屋,小心地关上门,压低声音道:“东家,前日我不小心听到了您和夫人商议出海避灾之事,我有些不同的想法。”
陈掌柜听他居然偷听自己的谈话,眉头一皱,面露不悦,但没有马上发作,还是给了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你说说看。”
“东家,小人以为,此时南去巴达维亚,未必是坦途。”张三慢慢说道,“一来,海路艰险,船资昂贵,且听闻荷兰人对华人亦多有盘剥限制,未必比此地好过多少。
二来,总督府如今对华人盯得紧,大规模变卖资产、举家迁徙,岂能不引起怀疑?若被扣上个资敌、畏战潜逃的帽子,只怕未及登船,祸事已至。”
陈掌柜眉头紧锁,张三说的正是他最大的顾虑。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难道坐以待毙?”他问道。
“小人不敢。”张三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东家,北边的事您想必也听说了,弗朗机人败了一阵,正急着调兵报复,可您想想,他们为何如此焦急?甚至几乎可以说到了狗急跳墙的程度?”
他不等陈掌柜回答,继续道:“因为他们怕!怕北边的明军站稳脚跟,怕更多的土人倒戈,怕这火烧起来扑不灭!这说明什么?说明北边的力量,比弗朗机人宣扬的,要强得多!”
陈掌柜眼神闪烁,没有打断。
“小人斗胆猜测,东家和诸位老爷担心的,无非是北边能否顶住弗朗机人的反扑,以及……万一北边败了,我等会受牵连。”
张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掌柜:“可若是……北边能赢呢?您看这一次,弗朗机人的军队不就被王师几乎全歼?”
“那又如何?”陈掌柜声音干涩。
“那便是天翻地覆。”张三的语气斩钉截铁:“东家您想想,弗朗机人在吕宋横行霸道,靠的是什么?是船坚炮利不假,但更是靠着我华人、土人一盘散沙,敢怒不敢言,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才敢一次次举起屠刀!”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陈掌柜心上:“如今,大明王师来了,不但来了,还一来就打了胜仗,全歼了弗朗机人的军队,这说明什么?说明弗朗机人不是不可战胜的!说明咱们华人,咱们这些被他们瞧不起的‘猪猡’,只要团结起来,有强人带领,也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陈掌柜呼吸急促起来,张三的话如同野火,点燃了他心底被压抑多年的屈辱和不甘。
他想起了父辈讲述的惨案,想起了西班牙税吏的跋扈,想起了自己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这二十多年……
“可是……”他仍有疑虑,声音发颤,“北边……北边的王师能站得住吗?弗朗机人这次吃了亏,下次来的,恐怕就是倾巢而出了!巴达维亚虽然也是红毛鬼的地盘,但好歹……好歹暂时能避开眼前的刀兵啊。”
“东家!”张三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焦急,“您以为逃到巴达维亚就能避开刀兵?荷兰人难道就是善男信女?他们与西班牙人争夺地盘,sharen放火的事做得少了?
到了那边,您就是无根浮萍,任人拿捏!而在这里,您有铺子,有人脉,有根基!更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了最关键的筹码:“统领明军登岛的监国世子殿下志在驱逐西夷,解放吕宋华人,殿下曾言,凡助王师者,皆为功臣,日后论功行赏,绝不亏待!
东家,您帮助王师,不仅仅是避祸,更是在为子孙后代,挣一份前程,一份真正能挺直腰杆做人的前程!这比逃到异国他乡,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强过百倍千倍?”
陈掌柜浑身一震,张三最后这段话,真正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商人重利,更重子孙基业。谁愿意永远做二等、甚至三等公民?谁不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堂堂正正,不受欺辱?
他死死盯着张三,仿佛要看清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伙计,到底藏着多大的秘密和决心: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北边的事?这位监国世子殿下又是何人?”
他虽然听说过占据林加延的军队自称明军,却是不知这支“明军”的领袖是何人,所谓的监国世子还是第一次听说。
张三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候了,他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衣襟,脸色变得严肃:
“东家明鉴,小人张三,并非寻常流落之人。实乃大明监国鲁王世子殿下麾下一名小卒,奉命潜入马尼拉,为大军耳目。
蛇吻峡大捷,便是殿下运筹帷幄,我军将士齐心用命所致!殿下英明神武,爱兵如子,更体恤我海外华人疾苦,誓言必逐西夷,还我朗朗乾坤!”
他顿了顿,看着陈掌柜惊疑不定的表情,继续道:“小人身份低微,本不该与东家言此机密,但见东家心系家国,忧惧难安,更不忍见东家携家带口,仓皇南逃,前途未卜,方才斗胆直言。
东家若信小人,愿助王师一臂之力,便是为万千吕宋华人,也为东家自身及后人,寻一条真正的活路!若东家不信,或不愿涉险,小人明日便辞工离去,绝不牵连。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东家之耳,天地共鉴!”
说完,他静静站着,等待陈掌柜的决断。房间内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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