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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过了很久,陈掌柜脸上神色不断变幻,恐惧、犹豫、激动、渴望……最终,这些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张三面前,没有问他如何证明身份,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拍了拍张三的肩膀,沉声道:
“张……张义士,我信你,也信北边的王师!这马尼拉,我不逃了,你说需要我做什么?我虽然只是一介商贾,但在这马尼拉几十年,三教九流也认识一些,码头、货栈、乃至给军营供货的渠道,都有些门路。只要能帮到王师,帮到咱们华人自己,我……豁出去了!”
张三听他表态,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他连忙扶住激动得有些摇晃的陈掌柜,低声道:“东家深明大义!殿下绝不会忘记东家的功劳。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搭建一条连接马尼拉和城外的情报流通渠道,如果消息送不出去,一切都是无用功。”
陈掌柜定了定神,眼中的激动逐渐被谨慎取代,他示意张三坐下,自己也回到桌前,仔细盘算起来。
“张义士所言极是,消息送不出去,知道得再多也是枉然。”他压低声音,缓缓道:“直接派人携带文书北上,风险太大,沿途关卡哨所盘查日严,一旦被搜出,便是杀身之祸。通过那些往来南北的商队夹带的话,如今这局势,凡是往北边走的,西班牙人都盯得特别紧,尤其是华人商队。”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不过,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我认识几个在码头上做事的船老大和货物经纪人,他们路子野,常有些偏门的营生。比如,有些小船会偷偷运送一些违禁的货物,或是帮人私渡。
这些人胆子大,只要钱给够,或许能想办法将消息夹带在货物里,或者让可靠的水手在途中某个偏僻海岸放下,再由陆路的人接应。”
张三点头:“此计可行,但需极其稳妥之人,而且,不能只靠一条线,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没错。”掌柜赞许地看了张三一眼,道:“还有一个办法,城内或许也有能将消息直接送出去的渠道。有些土人虽然表面上为西班牙人做事,但私下里也会接一些私活,他们熟悉山林小路,或许能避开大道上的关卡。
只是……这些人更难接触,需要小心试探,且必须要有足够打动他们的报酬或承诺。”
张三认真听着,心中迅速权衡,陈掌柜提出的两条路线各有优劣,小船夹带最直接,但风险也最大,利用土著则对可靠性和保密性要求极高。
“东家思虑周全。”张三沉吟道:“眼下时间紧迫,我看可以双管齐下。”
“哦?”陈掌柜有些好奇。
“一方面,请东家尽快联系您信得过的船老大,许以重金,设法建立一条应急的直接通道,传递最紧急的军情。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尝试接触那些往来于马尼拉和北部伊洛克部落之间做小生意的土著行商或猎人,他们或许能充当信使,哪怕每次只带口信或简单的符号暗语,许以重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传递消息,我们还需在马尼拉城内构建一个简单的联络网,宁缺毋滥。比如码头,需要有人盯着战船和运兵船的动静;军营附近,需要有人留意部队调动和物资出入;总督府和要害部门的外围,最好也能有些耳目,哪怕只是打扫清洁的仆役,有时也能听到关键的风声。”
陈掌柜越听越觉得张三思路清晰缜密,怎么都不像是一个普通小卒的见识,他点了点头,道:
“就按你说的办,码头和货栈那边,我亲自去联络几个老关系,他们都是跟我认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嘴巴严,也讲义气;军营和总督府那边的底层仆役,我也可以通过供货的渠道,找机会接触、收买。
至于和土著行商搭线……这个要更小心,我认识一个混血的掮客,他母亲是邦板牙人,父亲是华人,两边都熟,或许可以试探一下。”
“东家务必小心,安全第一。”张三郑重叮嘱,“所有接触,务必单线,切忌横向联系,传递消息,要用只有我们懂的暗语或密写方法,我稍后会教东家一些简单的法子。”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初步的行动步骤、接头暗号、紧急情况处理方式等,直到夜深。
从这天起,陈掌柜真正加入了张三的情报网体系之中,他以准备应对可能更严苛的检查,需要清点整理库存、打点关系为名,频繁外出,与旧识“喝茶”、“谈生意”,实则通过他们扩建情报网的规模。
而在同时,总督的征调令也发往了各地,甲米地要塞的指挥官虽然执行了命令,抽调出一个连队北上,却也忍不住向总督府抱怨,称这严重削弱的船厂和港口的防御,尤其是面对可能来自海上的威胁。
远在南方的三宝颜、伊利甘等前沿堡垒的指挥官们接受到调令时更是叫苦不迭,他们面对的可不是所谓“只会劫掠的摩洛人”,而是拥有成熟政体,受苏丹组织、擅长海陆袭击且同样装备了欧式火器的顽强敌人。
一旦他们的驻军规模遭到削弱,多年经营的防线可能顷刻瓦解,甚至连堡垒都被摩洛人夺取。
然而尽管抱怨和拖延在所难免,可还是无人敢公开抗命,但这效率可想而知,集结起来的注定是一支仓促、疲惫且心怀不满的部队。
面向土著附庸的征召更是引发了广泛的抵触,信使带着盖有总督大印的严厉文书,穿梭于各个村社宣读着近乎勒索的要求——
更多的战士,更多的粮食,更多的劳役,而且必须在苛刻的时限内完成。
许多酋长和首领脸色难看,私下里怨声载道,西班牙人战败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开,如今又要他们去和能打败西班牙人的明人拼命,这不是让他们送死又是什么?
一些势力较强的部落开始以各种借口推诿,或者只象征性地派出老弱;而实力较弱的部落则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承受,但心中的不满和对西班牙统治合法性的质疑,正在潜滋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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