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沉心侦探社的卷帘门被拉了上去。陆沉挂好营业牌子,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先处理了计划中相对常规的事项:搜索“临渊市精神卫生中心公益广告设计公司”,记下几家可能承接业务的公司联系方式,存入手机备忘录,标注“待联系”。
接着,他打开企业信息查询网站,输入“鑫隆货运”。查到注册信息和座机号码后,他用桌上的有线电话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七下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喂?”
“您好,这里是临渊大学社会学系,正在进行一项关于物流行业从业人员状况的抽样调研,能否占用您十分钟左右时间?我们可以提供两百元受访补贴。”陆沉的声音平稳,带着书卷气。
对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陆沉按照准备好的问题清单询问了员工规模、工作内容等基本情况,语气自然。问到第五个关于“员工流动与意外”的问题时,他顺势切入:“我们想了解行业稳定性,比如员工离职或意外身故的影响。这部分完全匿名。”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前几年是有个仓库管理员,在租的房子自杀了。叫赵广明。警察说是自杀,遗书里写些个人情绪,没提公司。后来还有人来找过。”
“是什么人来问过?”
“记不清了,便衣,出示了证件。问得挺细,赵广明死前有没有异常,跟谁接触过。”对方顿了顿,“你这么一说,好像有个戴口罩的。问话的是另一个。你到底是调研还是查案?”
“只是学术调研,多角度核实信息。”陆沉将话题拉回,记下对方提供的账户信息以便转账,客套两句后挂断。
纸上,“赵广明”、“遗书未公开”、“戴口罩的询问者”被圈起。陆沉将纸对折塞进抽屉底层。左手银戒没有反应。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二分。街对面停着一辆灰色轿车,已超过半小时。陆沉起身喝水,目光扫过门外,轿车仍在。
他给苏晓发了短信:「鑫隆货运确认,赵广明自杀后,有便衣(其中一人戴口罩)前往调查。与你提到的‘收容所’模式吻合。」
等待回复时,他拿出黑色笔记本,在“观察”下方写下:“营业”。
接下来处理虚假外卖订单。他登录外卖平台商家后台,找到昨天的测试订单,用一部不记名手机拨打了订单上的号码。
第一次无人接听。三分钟后第二次拨打,铃响五声后被接起,只有轻微电流底噪。
沉默十秒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传来:“沉心侦探社。”
陆沉声音平静:“你们的外卖送错了。”
“地址没错。”
“我店里不卖外卖。”
“知道。”电子音停顿,“只是确认一下,你在。”
“然后?”
“然后,继续营业。”电子音平直,“生意好吗,陆先生?”
“托你们的福,刚开张。”
“那就好。”电子音发出怪异的合成低笑,“好好做生意。有些订单,接了,未必能送得到;有些地方,去了,未必回得来。”
电话挂断。忙音中,陆沉左手银戒传来一阵微弱、瞬息的温热感,并非强烈预警,更像是对话语中某种“意图”的确认。
他看向街对面,灰色轿车仍在。陆沉忽然起身走到门口,朝斜对面便利店方向挥手提高声音:“王哥!借个火!”便利店店员茫然抬头时,他余光瞥见轿车驾驶座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又迅速升起。
陆沉坐回,用望远镜观察。透过前挡风玻璃未贴膜部分,隐约看到驾驶座有人戴鸭舌帽,副驾驶也有人影。对方未因试探离开,监视似为持续任务。
他想起录音中的“测试反应……继续观察”。
陆沉打开电脑,开始撰写给林薇的调查报告。他快速完成了对“敲门声”现象的解释:基于历史声学残留、建筑结构、401自杀事件、环境触发及心理暗示的复合成因,并给出物理干预与认知调整的解决方案。报告末尾声明委托完结。
打印装袋后,他给林薇发短信告知报告已备好。林薇很快回复下午两点后来自取。
第一个委托正式闭环。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陆沉拉开存放陆晴档案盒的抽屉,手在把手上停留几秒。三年前妹妹失踪,只留下那枚内圈光滑的银戒。后来收到匿名包裹,内有刻着扭曲十字花纹的另一枚银戒,此后他开始对“异常”敏感。侦探社是他寻找线索的方式。
直到401门外的十字刻痕,直到此刻通过赵广明、虚假订单、灰色轿车和电子音威胁,确认自已触及了与陆晴相关的边缘。
他关上抽屉,拿起报告,在最后一页背面用铅笔极轻地画下一个简略图案:结合银戒花纹与刻痕变形、线条末端分叉的抽象十字。他用指尖抹糊痕迹,使之像无意污迹。
这份报告将交给林薇。若有人看到这模糊图案,会视为涂鸦,还是试探性回应?一个在监视下隐晦发出的信号:我看到了,我在连接这些点。
陆封装好报告。十一点刚过,他起身将门外牌子翻为“稍后回来”,锁门拉下半截卷帘,朝巷口走去。步伐平稳如外出就餐的店主。未回头,但知会有人跟随。
阳光斑驳,空气中有炒菜油烟味。小学生追逐跑过。陆沉汇入人流,银戒常温。
他走进常去面馆,点牛肉面,靠墙坐下。手机收到苏晓回复:「收到。戴口罩是他们的特征之一。当心。王姓老人叫王德贵,近八十岁,住向阳新村3栋1单元101,喜在小区门口下棋。可碰运气,注意方式。」
陆沉回「谢谢」,低头吃面。电视播着午间新闻,一切平常。
饭后他步行返回,经过公交站台时停下,对公益广告上的扭曲十字图形拍照,特意摄入广告公司署名。
回到巷口,灰色轿车已不在。他开门进屋,翻回“营业中”牌子,坐回办公桌。
导入广告照片,新建“广告图形调查”文件夹。随后翻开黑色笔记本,在“营业”下画短横线,写下:
「1.
鑫隆货运:确认赵广明关联,口罩调查者。」
「2.
虚假订单:电话接触,威胁暗示,银戒微反应。」
「3.
监视车辆:灰色轿车,至少两人,持续观察,对试探无剧烈反应。」
「4.
报告准备完毕,图案已添加。」
「5.
王德贵地址:向阳新村3栋1单元101。」
「6.
广告设计公司信息已获取。」
合上笔记本。
下午一点五十,林薇准时到访,气色好转,眼下青黑淡去。她提了一小袋水果作为心意。陆沉未推辞,递过报告文件袋。
林薇紧抱报告,感激道:“昨晚按您说的放白噪音,好像真没被吵醒。能睡好就很感激了。”
“有效就好。”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401那边……真的没事了?听说死过人的房子容易不干净。”
“没有不干净的东西。只有没弄清楚的原因。现在原因找到了,它就是间空房子。”陆沉语气平静。
林薇松了口气,确认费用已转后道谢离开。
陆沉看她走出巷子,目光落回桌上那袋苹果橙子。他拿起一个苹果掂了掂,冰凉光滑。第一个委托人的感谢,侦探社的正常营业,一切看似寻常。
下午两点二十。他查看备忘录中王德贵地址和广告公司联系方式,关掉手机,靠椅闭目。
接下来,该去找那位喜欢下棋的王老爷子聊聊天了。得找个合适的理由——比如,讨教棋艺。
窗外阳光西斜,侦探社内安静,只有挂钟秒针规律的滴答声。
新的一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