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侦探社的卷帘门照常拉起一半。
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陆沉坐在办公桌后,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戒冰凉的戒圈。窗外街道上,那辆灰色轿车停在斜对面便利店门口,车窗贴着深色膜。
他点开苏晓发来的加密文件包。
第一个文件夹是“临渊大学女生失踪案(2023.10)基础资料”。失踪女生叫陈小雨,21岁,临渊大学文学院大三学生。2023年10月17日晚从图书馆离开后失联。最后被监控拍到的地点是学校东门外公交站台,时间是晚上9点47分。资料里有几张生活照。女孩齐肩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左脸颊有颗小痣。
陆沉点开监控点位图。苏晓标注得很详细。陈小雨的身影在图书馆门口、教学楼拐角、东门内小广场的监控里依次出现,步伐正常。然后在东门外公交站台的监控画面里,她停了下来。时间是21:47:32。画面不算清晰,她站在站台广告牌前,似乎在等车。21:48:15,一辆公交车进站挡住她。21:48:40,公交车驶离,站台上空了。
没有挣扎,没有可疑人员靠近。就像她只是上了一辆看不见的车,或者走进了某个监控盲区。
陆沉关掉点位图,点开第三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两分十七秒,文件名“关联片段_比对”。
画面跳出来,是另一个监控视角。某个小区门口的摄像头,时间戳显示为2023年10月16日——陈小雨失踪前一天晚上。一个女孩从小区里走出来,穿着浅色外套,牛仔裤,背着小挎包。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转身朝摄像头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陆沉的手指僵在了鼠标上。
屏幕上的女孩,齐肩短发,左脸颊有颗小痣。
和陈小雨一模一样。
时间对不上,地点也对不上。这个小区距离临渊大学有七公里,陈小雨的室友证实她当晚在宿舍。
陆沉将画面暂停,放大女孩的面部。
五官,发型,那颗痣的位置。
完全一致。
他感到喉咙发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
视频继续播放。女孩在小区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朝马路对面走去,进入一家24小时便利店。画面切换到内部监控。她拿了一瓶矿泉水结账,整个过程自然流畅。
视频结束。
陆沉重新播放,看得更仔细。
小区门口监控里,女孩转身看摄像头的那一眼——眼神有些飘忽,不像在看摄像头,更像在确认什么。嘴角有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便利店监控里,她结账时左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用右手接找零时,手指动作有些僵硬。
还有那颗痣。
陆沉将画面定格在女孩面部特写,然后打开陈小雨的生活照,挑出一张正面照并排放在屏幕上。
两颗痣,都在左脸颊,距离嘴角大约两厘米。形状、大小、颜色深浅。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脸。
不是陈小雨,也不是监控里的女孩。
是陆晴的闺蜜,周晓雯。
三年前,陆晴失踪前一个月,周晓雯来过家里一次。陆沉记得她的样子。齐肩的栗色头发,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左脸颊有颗小小的痣。陆晴还开玩笑说那是“美人痣”。
后来陆晴失踪,周晓雯哭得眼睛红肿,来家里帮忙整理东西时整个人瘦了一圈。再后来,她全家搬去了外地,断了联系。
陆沉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
监控里的女孩,周晓雯,陈小雨。
三张脸在脑海里重叠。
并非完全重叠。周晓雯头发是栗色,带点自然卷;陈小雨是黑直发;监控里的女孩发色在夜间监控下看不真切,似乎是深棕色。
但痣的位置一样。
五官的轮廓……陆沉将陈小雨的照片透明度调低,叠在监控女孩的画面上。
眉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
高度相似。
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同版本。细微的差别存在,但整体的骨架和特征,趋同得令人不适。
陆沉关掉所有窗口,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明暗分界线爬到了他的脚边。左手银戒安静地套在指根,没有传来任何温度。
他想起苏晓的话:“这几起案子……受害者之间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交集,但现场留下的标记图案,风格高度一致。”
标记图案。十字。银戒上的花纹。
陆晴失踪时,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标记——至少警方没有发现。但陆沉记得,妹妹的书桌抽屉里有一本素描本。本子的最后一页,画着一个扭曲的几何图形,线条交错,像某种未完成的图腾。
他当时以为那是陆晴随手画的涂鸦。
现在想来,那图形的骨架,似乎也是一个变形的十字。
陆沉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出陆晴的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铅笔线条很轻,图形画得潦草,但能看出基本结构:一个中心点,向外延伸出四条线,每条线末端又分出细小的枝杈,像树根,也像裂纹。
陆沉从手机里调出401门缝刻痕照片。
并排对比。
刻痕更深,更规整,带着仪式感。素描本上的图形更随意,更私人。
但它们的核心结构,都是十字的变体。
陆沉合上素描本放回抽屉,走回办公桌坐下,打开一个新文档。
标题:“关联分析_面孔相似性”。
他开始打字。
“案件:临渊大学女生陈小雨失踪案(2023.10.17)”
“关联发现:案发前一日(2023.10.16),距离案发地七公里外小区监控拍到一个与陈小雨相貌高度相似的女孩。”
“相似度评估:五官轮廓、痣位置高度一致;发型、发色、衣着有差异。”
“延伸关联:该相似面孔与陆晴失踪案关联人物周晓雯(陆晴闺蜜)相貌高度重合。”
“初步假设:存在某种‘面孔模仿’或‘面孔关联’现象,与十字标记案件体系可能存在联系。”
“待验证:1.
监控中女孩的身份;2.
该现象是否在其他标记案件中出现;3.
模仿/关联的机制与目的。”
打完最后一行字,陆沉停下来看着屏幕。
理性在分析,在归纳,在构建假设。
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收紧。
周晓雯。
如果监控里的女孩不是周晓雯——她三年前就搬走了,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临渊,更不可能在陈小雨失踪前一天出现在那个小区。
那么,是谁在模仿她的脸?
为什么要模仿?
陈小雨的失踪,和这张被模仿的脸,有什么关系?
陆晴的失踪,和周晓雯,又有什么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陆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停下。
不能乱。
他关掉文档加密保存,然后打开邮箱给苏晓回信。
“监控片段已查看。确认高度相似性。请求协助:1.
核查2023.10.16晚小区监控中女孩的身份(可否通过便利店支付记录等途径);2.
查询周晓雯当前下落及近三年行踪;3.
其他标记案件中,受害者相貌是否存在异常相似或关联。优先级中,安全第一。”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后,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监控画面里女孩的那一眼。
飘忽的,确认着什么的眼神。
她在确认什么?
确认摄像头在拍她?
确认有人会看到?
还是确认……这张脸,已经被记录下来了?
左手银戒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很轻,很短暂,像错觉。
陆沉睁开眼抬起左手。戒圈上的扭曲十字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银光。没有持续发热,刚才那一瞬的温度已经消散。
他放下手看向窗外。
灰色轿车还停在便利店门口。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正在抽烟。烟灰弹到车窗外,随风飘散。
陆沉收回目光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录着今天的待办事项。
第一条:“接触王德贵(向阳新村3栋1单元101)”。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二十。这个时间老人应该在家。
陆沉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未开封的茶叶,用牛皮纸文件袋装好。穿上外套,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不记名手机和录音笔。
出门前他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屏保已经启动,黑色背景上只有一行白色小字:“沉心侦探社”。
他拉下卷帘门锁好。
走到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向阳新村。”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陆沉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灰色轿车也缓缓开动,隔着两辆车跟了上来。
他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
很普通的冬日景象。
但陆沉知道,在这普通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正在蠕动。
面孔的模仿。标记的蔓延。
妹妹失踪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三年前的空白,变成了现在这些扭曲的十字,这些相似的脸,这些在监控镜头下一闪而过的鬼魅。
出租车拐进一条旧街,两侧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
“到了。”司机说。
陆沉付钱下车。
向阳新村3栋就在前面不远。一栋六层高的板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已经剥落。
他拎着文件袋朝单元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街角,灰色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窗关着,深色膜后面看不清里面的人。
陆沉转身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息。墙壁上贴满了疏通管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
101室在楼道最里面。
陆沉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王大爷您好,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来给您送点慰问品。”陆沉提高声音,语气平和。
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接着是门锁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陆沉。
“社区?我没接到通知啊。”
“临时安排的,天冷了,关心一下独居老人。”陆沉举起手里的文件袋,露出里面的茶叶盒,“一点心意。”
王德贵的目光在茶叶盒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陆沉的脸。
“你……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陆沉心里一动,脸上保持微笑:“可能之前在小区里碰见过。我能进去坐坐吗?就几分钟,登记一下信息。”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进来吧,屋里乱。”
陆沉迈步进去。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茶杯,里面还有半杯茶水。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戏曲节目,音量调得很小。
王德贵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
陆沉坐下,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壁上的老照片、柜子上的药瓶、窗台上几盆半枯的绿植。
“王大爷,您一个人住?”
“嗯,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王德贵在对面坐下,拿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登记信息,登什么?”
“就是一些基本情况,方便社区以后提供服务。”陆沉掏出小笔记本和笔做出记录的姿态,“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老人说,“这房子还是单位分的。”
“那您对小区里的事儿应该挺了解的吧?”
“也就那样。”王德贵又喝了口茶,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老了,不爱管闲事。”
陆沉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状似随意地问:“对了,听说咱们这栋楼,三年前出过事儿?就2单元401那个。”
王德贵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陆沉。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问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