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的上层和底层是两个世界。
陆言站在新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不是锈红色的天空和灰黑色的雾气，而是一片被玻璃穹顶罩住的人工花园。绿色的植物、蓝色的水池、白色的长椅。有人在花园里散步，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没有底层居民那种永远洗不掉的疲惫。
他在底层住了十年。那种霉味、拥挤、永远排队的日子，像一层皮肤一样长在他身上。现在突然被剥掉，换上这间三十平米、有独立卫浴、有热水、有软床的房间，他觉得不真实。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床单是白色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桌上放着一台新的终端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他的个人信息。墙角有一个金属箱子，里面是塔卫配发的装备——防弹衣、折叠刀、冷光棒、急救包，还有一把手枪。
枪。
陆言拿起来掂了掂。比他在工厂里捡的那把轻。他检查了弹匣，十二发子弹。他把枪放回箱子，没有带在身上。
终端机响了。
屏幕上的消息来自塔卫系统：
“蚀晶已分配。您获得187枚蚀晶。可在塔内兑换中心使用。”
187枚。团队分配后的份额。他想起赵虎在传送前说的那句话——“按贡献分配，谁也别有意见。”没有人有意见，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是谁输入了关闭密码。
陆言关掉终端机，坐在床边。
右手掌心又开始发烫了。他低头看着那块苍白的皮肤，什么都没有。但那种灼热感是真实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蛰伏，等待破土而出。
他想起宋澜的话：“下一次轮盘转动，你会再次被征召。”
轮盘转动没有规律。有时候一个月转一次，有时候一天转三次。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转，没有人知道会是哪个轮盘。唯一确定的是，每一次转动都会死人。
陆言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
敲门声在半个小时后响起。
陆言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胸口别着塔卫的标志——一个轮盘形状的徽章，中间刻着数字“Ⅶ”。
“陆言先生？”年轻人的声音很客气，“我是塔卫第七塔行政部的联络员，编号0731。宋澜主管让我来给您送一些资料。”
陆言接过文件夹。“谢谢。”
“不客气。”联络员没有要走的意思，“另外，宋主管让我转告您，明早八点，她办公室有一场会议，请您准时参加。”
“什么会议？”
“关于您下一次征召的安排。”联络员说完，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陆言关上门，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页纸。第一页是“轮印者指南”——关于蚀晶的使用方法、塔内设施的分布、任务接取的流程。第二页是“蚀痕期能力目录”——列出了各种轮印者在蚀痕期可能觉醒的能力类型，按轮盘分类。第三页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五个名字：
沈清雅（轮盘Ⅰ·血月）
陈小胖（轮盘Ⅲ·锈铁）
赵虎（轮盘Ⅲ·锈铁）
刘洋（轮盘Ⅳ·枯骨）
陆言（无轮印·待觉醒）
名单的标题是：“第七塔·快速反应小队·预备成员”。
陆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快速反应小队——塔卫的官方说法，意思是一旦轮盘转动，这些人会立刻被编组，送入蚀域。这不是邀请，这是通知。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继续翻文件夹。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便条，字迹潦草：
“陈小胖是技术型人才，你需要他。——宋澜”
陈小胖。陆言在底层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前顶级黑客，大腐蚀后觉醒了锈铁轮盘，技术能力很强，但性格古怪，不擅长战斗。宋澜特意提到他，说明这个人在塔卫的评估体系中很重要。
陆言把文件夹合上。
窗外，人工花园的灯亮了。有人在长椅上坐着看书，有人在散步聊天，一切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陆言知道，蚀域还在扩张。轮盘还在转动。那些从工厂里活着出来的人，只是暂时安全。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陆言到了宋澜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沈清雅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左臂的绷带也换了新的。她看到陆言，点了点头。
右边坐着一个胖子，二十多岁，圆脸，戴着一副厚框眼镜。他的衣服上有几个破洞，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银色的纹路——锈铁轮盘的印记。
陈小胖。
“你就是那个普通人？”陈小胖上下打量陆言，“听说你在工厂里一个人搞定了原型机？”
“不是我一个人。”
“赵虎说的是你。”陈小胖的语气没有恶意，更多的是好奇，“他说你输入了关闭密码。一个没有轮印的普通人，第一次进蚀域，就找到了隐藏的关闭机制。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陈小胖旁边坐下，看着门口。
赵虎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新伤疤，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他看到陆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人到齐了。”宋澜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关上门。”
赵虎关上门。宋澜坐在桌后，机械义眼扫过每个人。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她翻开文件，“下一次轮盘转动。”
“什么时候？”赵虎问。
“不知道。轮盘的转动没有规律。”宋澜说，“但根据塔卫的数据模型，血月轮盘和深瞳轮盘在未来一个月内转动的概率超过60%。”
她看向沈清雅：“血月轮盘，你的主场。”
沈清雅的表情没有变化。
“深瞳轮盘——”宋澜看向陈小胖，“精神污染类副本，对技术型轮印者不友好。但你们的队伍里没有深瞳轮印者，所以如果深瞳轮盘转动，你们会和其他塔的轮印者组队。”
“和其他塔组队？”赵虎皱眉，“配合会有问题。”
“这是塔卫总部的决定，我没有权限更改。”宋澜合上文件，“你们要做的是在这段时间内尽快提升实力。兑换中心有蚀晶兑换的能力强化项目，我建议你们充分利用。”
她站起来：“会议结束。陆言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沈清雅看了陆言一眼，和陈小胖、赵虎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陆言和宋澜。
“你昨晚睡得好吗？”宋澜问。
“还行。”
“你的右手掌心有没有出现什么变化？”
陆言低头看了看手掌。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
宋澜的义眼闪了一下。“你的潜质匹配度是97%，完成试炼后没有觉醒轮印，这在塔卫的记录中是第一次。我需要你每天来塔卫医疗中心做一次检查。”
“你怕我出事？”
“我怕你出事之前没有留下数据。”宋澜的语气很直接，“你是第七塔有史以来匹配度最高的个体，你的身体数据对塔卫的研究有重要价值。如果你在觉醒过程中出现异常，我们需要知道原因。”
陆言看着她。“你把我当成实验品。”
“我把你当成一个还没有被归类的东西。”宋澜站起来，走到窗边，“陆言，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匹配度是97%吗？”
“不知道。”
“因为塔卫的测量系统最高只能测到97%。你的实际匹配度可能更高，也可能超出了系统的测量范围。”她转过身，“你不是普通人。你也不是普通的轮印者。你是一种塔卫从来没有见过的类型。”
陆言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宋澜说，“但轮盘知道。原型机也知道。”
她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给陆言。
“这是什么？”
“原型机核心碎片的容器。”宋澜说，“你在工厂里捡到的那块碎片，它的能量读数一直在波动。塔卫的实验室分析不了它，但它和你的身体有某种共振。戴上它，也许能帮你觉醒。”
陆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银色的吊坠，中心镶嵌着那块蓝色的核心碎片。碎片在灯光下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还在呼吸。
“如果你不想戴，可以不戴。”宋澜说，“但我建议你戴着。那块碎片不属于塔卫，不属于任何轮印者。它只对你有反应。”
陆言合上盒子，放进口袋。
“还有别的事吗？”
“有。”宋澜坐回椅子上，“最后一个问题。”
“说。”
“原型机在核心实验室和地下动力室对你说的话——那些没有出现在你的汇报里的话——是什么？”
陆言看着宋澜的机械义眼。那只眼睛是锈铁轮盘的产物，能够读取微表情、心跳、体温，几乎不可能撒谎。
“它说——”陆言的声音很平静，“‘你也在被选择。’”
宋澜的义眼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你可以走了。”
陆言站起来，走向门口。
“陆言。”宋澜在身后说，“小心那些想要选择你的人。”
陆言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沈清雅靠在墙上等他。
“她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陆言说，“走吧，去吃早饭。”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
身后，宋澜办公室的门缓缓关上。
房间里，宋澜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按下一个按钮。
“报告总部。目标已确认接触原型机意识残留。未觉醒，但已表现出能力特征。建议继续观察。”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继续观察。不要干预。”
“明白。”
宋澜关掉通讯器，靠在椅背上。
机械义眼中的蓝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