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塔的兑换中心在塔的中层，紧邻征召大厅。
陆言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在底层生活的十年里，“兑换中心”只是一个名词——他用不到蚀晶，因为他连轮印都没有。
现在他站在兑换中心的大厅里，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分类列出可以用蚀晶兑换的项目：能力强化（觉醒后解锁）、武器兑换（从冷兵器到热武器）、物资补给（药品、装备、食物）、情报购买（副本攻略、畸变体图鉴）、私人服务（医疗、训练、住宿升级）。
他的账户里有187枚蚀晶。他看了一下价格——一把制式手枪要50枚，一瓶抗蚀质注射剂要500枚，一份副本攻略要200到1000枚不等。
187枚，什么都买不了。
“别看了，新手蚀晶就是用来存着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言回头，看到陈小胖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袋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零食，正往嘴里塞。
“你来买东西？”陆言问。
“买完了。”陈小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一包压缩饼干，三枚蚀晶。贵得要死，但塔底的配给太难吃了。”
陈小胖的右手指关节上全是油渍。他注意到陆言的目光，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
“你也是被宋澜叫来的？”陆言问。
“不是。”陈小胖说，“我是来看你的。”
“看我？”
“对。”陈小胖靠在墙上，一边嚼饼干一边说，“97%匹配度的普通人，第一次进蚀域就找到了隐藏的关闭密码，原型机还特意跟你说话——整个第七塔都在谈论你。我来看看你长什么样。”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陈小胖歪着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就一普通人。”
陆言没有接话。
陈小胖又塞了一块饼干进嘴里：“不过，普通人不会在第一次试炼后还这么冷静。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下一次征召。死亡。变成畸变体。”陈小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我每次进蚀域之前都害怕。害怕到发抖的那种。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陆言想了想：“害怕不会改变结果。”
“所以你就不害怕了？”
“不是不害怕。”陆言说，“是习惯了。”
陈小胖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走吧，我请你去喝杯咖啡。塔中层的咖啡，不是塔底那种刷锅水。”
咖啡店在兑换中心的楼上，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左臂是机械假肢——锈铁轮印者的特征。
陈小胖点了两杯咖啡，把一杯推到陆言面前。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问。
“犯罪现场清理师。”
陈小胖愣了一下。“就是那种……打扫杀人现场的？”
“对。”
“难怪你不怕。”陈小胖喝了一口咖啡，“我大腐蚀前是写代码的。黑客。后来轮盘转动，我在第一次试炼里觉醒了锈铁轮印，然后就变成了塔卫的工具。”
“你的能力是什么？”
“和机器说话。”陈小胖抬起右手，手背上的银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说话。是我能感觉到机器的状态——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修，怎么改。只要是带芯片的东西，我都能搞定。”
“有用的能力。”
“有用个屁。”陈小胖放下杯子，“我进蚀域三次，三次都差点死。因为我的能力在蚀域里不适用——那些畸变体不是机器，是活的东西。我不能和活的东西说话。”
他看向陆言：“但你不一样。宋澜说你没有轮印就能做到蚀痕期轮印者做不到的事情。你是怎么办到的？”
陆言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在看。看规律。”
“规律？”
“所有东西都有规律。畸变体的行动模式、工厂的运行规则、核心的暴露时机。找到规律，就能找到弱点。”
陈小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你说得简单。但在蚀域里，恐惧会杀掉你的判断力。”
“所以我习惯了不恐惧。”
“因为你以前是清理犯罪现场的？”
“不是。”陆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比塔底的滤水好不了多少，“因为我见过太多死人。恐惧救不了他们。”
陈小胖把陆言带到了他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塔的上层，一间比陆言新宿舍大三倍的房间。里面堆满了电子设备——服务器、屏幕、电缆、焊接工具，还有几个陆言叫不出名字的机器。
“这是我用蚀晶换的。”陈小胖拍了拍一台服务器，“塔卫不给我配，我自已买。”
“你买这些做什么？”
“分析蚀域的数据。”陈小胖在电脑前坐下，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每次轮盘转动，蚀域扩张，塔卫都会采集大量的环境数据。但那些数据他们不公开，我只能自已收集。”
屏幕上出现了一大堆陆言看不懂的图表和数字。
“看出什么了？”陆言问。
陈小胖放大了其中一张图。那是一个波形图，有规律的起伏。
“这是蚀域扩张的频率图。你看这里——锈铁轮盘转动前的数据，和转动后的数据，中间的落差很大。但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什么？”
“转动前的数据，和上一次转动前的数据，几乎一模一样。”陈小胖转过头看着他，“轮盘的转动不是随机的。有规律。周期大约是九十七天。”
陆言皱起眉。“塔卫说轮盘转动没有规律。”
“塔卫说了很多谎。”陈小胖的声音很轻，“我在工厂里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塔卫不是第一次派人去那个工厂了。在那之前，至少有三批人进去过。”
“三批？”
“对。第一批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七年前，第二批在五年前，第三批在三年前。”陈小胖的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塔卫知道工厂里有什么。他们不是第一次送人去送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陆言问。
陈小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因为我需要一个能活着回来的队友。”他说，“你从工厂里活着回来了。其他人也活着回来了，但你不一样——你没有轮印，没有经验，但你活下来了。而且你找到了关闭密码。”
他戴上眼镜，看着陆言。
“我想和你组队。”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会看。”陈小胖说，“你说你在看规律。我需要这样的人。我的能力只能对付机器，对付不了活的东西。但你可以在战场上找出敌人的弱点。”
他顿了顿：“而且你我都是锈铁轮盘征召的，下次锈铁轮盘转动，我们还会被分到一起。与其和不认识的人组队，不如提前组好。”
陆言看着他。
“你就不怕我下次会死？”
“我怕。”陈小胖说，“但和你组队，总比和那些不认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不知道会不会背后捅刀子的陌生人组队强。”
陈小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陆言。
一个小型通讯器。
“戴上。有事联系。”陈小胖说，“另外，宋澜让你戴的那个吊坠，你最好戴上。她不是好心，但她说的有道理——那块碎片和你有共振，也许能帮你觉醒。”
陆言把通讯器放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陈小胖。”他在门口停下。
“嗯？”
“谢谢咖啡。”
陈小胖笑了。“下次你请。”
陆言推门离开了工作室。
走廊里，他的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银色盒子。
宋澜的话在脑子里回响：“那块碎片不属于塔卫，不属于任何轮印者。它只对你有反应。”
陈小胖的最后那句话也在：“塔卫知道工厂里有什么。他们不是第一次送人去送死了。”
陆言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
窗外，十二个轮盘悬在云层之上，像十二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它们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