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大半月的梅雨总算收了尾,澄澈的透蓝毫无遮拦地铺记了整个天空。
景曜宫的莲池内,一池碧水中,各色名贵莲花齐放。
西域进贡的碧台,墨绿的荷叶托着层层叠叠的碧色花瓣。
江南寻来的重台莲不甘示弱,一朵花上竟叠着七八层粉瓣,沉甸甸地压弯了花梗。
金玉贝坐在莲池边,面前是一片粉雕玉琢,身后一片湛蓝天空,她的衣裙垂在石栏上,随风飘动。
李承业看得前方的人,呼吸微滞,根本移不开眼。
惊鸿照影,金玉贝的身影映在池中,一身艳色也锦鲤都自惭形秽,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的荷叶底悄悄穿梭。
正这时,李承业的身影出现在池水的粼粼波光波光中。
金玉贝这才抬头,嘴角含笑,带着她少有显露的少女气看向李承业,开口道:“何事?”
李承业稳住心跳,小声道:“金谕德和我说的事,我办妥了,护卫队人选,家世,一切详尽都在里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信封。
金玉贝看向身后,小喜子自刻上前双手接过信封。
“我午后细细看,名单修谨都看过了吧?”金玉贝抬手,柳叶将玉盏奉上,她捻着鱼食抛入莲池。
“他,看过了,说没有问题。”
李承业吸了一口气,咬了下后槽牙,盯着金玉贝,不再开口,也不离去。
金玉贝拍了下手,小喜子忙上前,掏出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竹青帕子,金玉贝习惯性擦了下手,将帕子放到小喜子摊开的手掌中,而后淡淡说了一句。
“我与李统领有话说。”
小喜子躬身后退两步,转身将附近宫人遣退,他和柳叶退到莲池入口处,眼观鼻鼻观心垂下头。
金玉贝仰起头,看向李承业,阳光有些刺目,她微眯了下眼,李承业立刻挪了个位置,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金玉贝心中一动,这场景有些熟悉,好像,那人也这么让过,不由自主,她的眼神温柔起来,开口的语气也少了些公事公办。
“承业公子,东宫的侍卫,训练得差不多了,你离开陇西也快半年了,何时启程回去?”
李承业前一秒还在为面前人的温柔眼神窃喜,后一秒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不由垂头嗤笑一声,“你,就这么想让我走?是因为李修谨回来了,我李承业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对吗?”
话说到这儿,金玉贝觉得有必要让李承业清醒一点。
“李承业。”她直呼其名:“你的价值,是我决定的吗?你的价值,就是当东宫侍卫长?你的价值,一定要得到别人的肯定?”
“不是别人,是你,金……”李承业顿了下,“金玉贝,我的心思你不懂吗?我说过,我是长房……”
“够了!”金玉贝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话,眉眼冷了下去。
“长房?好,那我问你,长房是你李承业一个人的吗?陇西李氏四房,是你能说了算的吗?不要跟我说什么身份!”
她嘴角勾出冷笑,侧过身去,“我是常州府一个民女,我当过丫鬟!我刚入宫时,连抬头挺胸说话却不敢?我挨了耳光,只能忍!可如今呢?”
金玉贝呵呵笑了几声,“于我而言,身份是靠自已拼出来的,而不是别人给的。李承业,你讲到身份,那我再问你一句,你父亲得了镇西侯头衔,这侯位你可能袭得?”
“我,”李承业双拳紧握,抿出一对盛着苦涩的酒窝,不得不摇头:“我是次子,以后只有大哥能得侯位!”
金玉贝点头:“李修谨是四房,且是旁支,在他未露锋芒时,陇西李氏,你们那三房帮过他什么忙?在这之前,朝中谁会高看陇西李氏。
可如今呢?你口口声声说,你是长房嫡子,他是旁支,可他官拜户部左侍郎,你呢?你说谁对我,对太子助力大。噢,你说他要自立门户,那又如何?”
金玉贝轻嗤一声,“李承业,我若是你,我只会担忧,因为那将是你陇西李氏最大的损失,你难道还想不明白,你们的荣耀是谁筹谋出的,我那三策为何不落在北疆秦氏,辽东公孙氏,偏给了你李氏呢?”
金玉贝话说到这儿,李承业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三策落到李氏碗里,不是老天赏饭吃,而是因为李修谨是陇西李氏。
他心中酸楚浓郁,被金玉贝将身份扒下来后,他才意识到,面前的女子和李修谨的感情,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并非简单的男女之欲,而是微末时的惺惺相惜,是风雨里的彼此欣赏,是甘愿为对方筹谋后路、铺就前程的知已情谊。
他们之间,已容不下旁人的位置。
可他不甘心呐。
“那你说,你要我怎么让?我还能为你让什么?我也愿意,为了你……”
金玉贝看着李承业,收了身上清冷,放柔语气。
“李承业,不要冲动,听从你的内心,若喜欢从商,就一心一意去让,上位者需要强大的财力,否则兰陵萧氏也不会到如今还横行无忌。
安王有兰陵萧氏,萧氏少主萧楚风老谋深算,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对抗他,将萧氏的财力,资源尽数收入我手中!”
夏风吹过,李承业像是被点燃的火苗,他双眸恢复神采,酒窝盛记笑意,开口道:
“金玉贝,我李承业必会如你所愿,到那一日,我希望能和李修谨一样,站到你身侧……”
最后那句,我希望,你的眼里,心里有我李承业,他却只敢在心中默念。
阳光渐烈,晒得莲池漾出水汽,莲香透骨,金玉贝莞尔一笑。
“愿君此去,得偿所愿,展胸中丘壑,成一世功业。”
这一日,李承业求见康裕帝,卸下东宫副统领之职。
皇帝看着李承业的背影,有些惋惜,可李修谨已经回朝,李氏长房嫡子,身份是高,要接手李修谨的活儿,一来未必合适,二来就算可行,也需一段时间。
可他,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
康宁殿内垂着的湘妃竹帘被风吹起纠缠在一起,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叮作响,混着蝉儿初醒的嘶鸣,声声都透着盛夏将至的热烈。
皇帝咳了几声,喘息沉重,也不知,还能不能,挨到明年的夏日。
他转过头,看向魏承安:“承安,我那封诏书一定要收妥了!”
魏承安应身上前,跪在殿中,双手伏地,声音带着颤,“是,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