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业身着玄色暗织云纹的侍卫劲装，大步流星而来。
他头戴通色幞头，未撑伞，雨水中，微眯双眼，碎发被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眉眼浓丽。
“金谕德！”李承业看着走神的金玉贝，又唤了一声。
“呃。”金玉贝回神，心底有些失望，李承业的身形和那人有六七分相似。
李承业看了下自已的装扮，确定没有不妥，又捕捉到了金玉贝眼中快速划过的失落，立刻明白，不由抿唇，压下不快开口。
“他，修谨……回来了！”
短短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划破金玉贝的平静。
伞面遮住了漫天雨丝，她立在伞下。
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垂梢眼，骤然浮起一层细密碎光，却又被她极快地垂下眼帘掩去。
抿成一线的盈润朱唇微微松动，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金玉贝压下心中百般情绪，再抬眼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散去，唯有眼尾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绯红，泄露了她的心事。
她不想开口，怕出口的话泄露了情绪，只是静静看着李承业，等着他开口。
李承业抬手抚去睫毛上的水珠，“刚回乌衣巷，说会尽快进宫。”
金玉贝点头，正要抬步离开，又听李承业道：
“我，末将不知金谕德喜欢什么，也没准备什么特别的生辰礼……”
李承业抬头，正欲摸向怀中，却听金玉贝开了口，声音不似以往的公式公办，是少有的温润柔婉。
“不，你刚刚送了，我很……欢喜！”
金玉贝的声音很低，最后那“很欢喜”三个字，轻得像初春檐角融化的雪粒，落在雨里，却又烫得人心头一颤。
李承业的手僵在怀前，他愣了愣，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找回自已的声音，语气里竟多了几分连自已都没察觉的自嘲：
“金谕德……欢喜便好。”
这之后，金玉贝去了康宁殿，等康裕帝午歇时，她递了个眼神给小喜子，小喜子立刻转身去寻小顺子。
掌灯时分，雨下得更大了。
小喜子撑着伞匆匆而回，收了伞，拂去身上雨珠，进入偏殿后，他走近金玉贝。
“御侍姐姐，小顺子说，半个时辰前李大人刚进机要书房，没多久魏国公和英国公应召入宫，也进了机要书房。”
金玉贝缓缓松开手，沉默不语，小喜子凑近道：
“御侍姐姐，奴才现在就去康宁殿门口等着，今儿无论如何也要等到李大人……”
他话未说完，却见金玉贝摇了摇头。
“罢了，这时侯我见他，风险太大，你守着，远远看他如何了，别让他瞧见你，徒增烦恼。”
小喜子心中叹息，可他知道，御侍姐姐说得有理，若是白天，费些心思倒可见一面，可深夜，万一……
他应了一声，躬身退去。
烛火悠悠，心底的思念仿佛烛泪流淌，很快又凝结，堵在那里，上不得下不得。
抬头轻揉太阳穴，金玉贝咬了下牙，这些情绪好恼人，她不想要。
……
黄梅天的潮气漫进窗棂，鲛绡银线绣百蝶穿花的帐幔低垂，帐沿缀着的东珠流苏沾了湿意，不再似往日那般灵动摇曳，沉甸甸地坠着，像压在人心头的一重密网。
金玉贝洗漱过后，松松披了件月白软缎寝衣，衣料是极轻薄的云锦，衬得肌肤莹白似玉。
领口袖口的银线流云纹在烛火下闪烁。
她未挽发髻，乌发如瀑般披散肩头。
刚走到窗前，忽的，梆梆两声，清越的梆子响从宫外悠悠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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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柳枝伸着脖子朝外看去，不约而通说了一句。
“喜公公怎么还不回来？！”
金玉贝垂眸，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柳枝，柳叶，落帐！”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小声问道：“姑姑，不等喜公公了？”
金玉贝边走向床榻，边开口：“不了，乏了，一会儿你们也轮着去休息吧，见了小喜子……告诉他，有什么明天再说。”
柳枝，柳叶点头，上前落帐。
金玉贝借着长明灯的光线，看着帐上的彩蝶，只觉那些蝴蝶的翅膀很沉重。
她，鄙视自已。
她要追逐的是权力，不是情爱，心中一旦被情爱占据，就如这帐上彩蝶，再也飞不高了。
这世上哪有两全法，必有取舍，她不该，不该这般放不下，可是。
……
机要书房的烛火熄灭，小顺子笑着对李修谨道：
“李大人，陛下关切您的身L，大人身上有伤，故留您值宿，奴才领您去值房歇息。”
李修谨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康宁殿外走去，快出殿门时，小顺子压低声。
“大人，喜公公一早就在门外等您了！”
李修谨挑起眼角，抿唇：“多谢！”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却被小顺子挡住。
“大人，大人莫客气，奴才平日得金谕德关照，大人不必如此。”
李修谨微微一笑，将银票塞了过去，目含深意：
“公公，我胸口有些闷，喜子公公……他那儿有药，一会儿不妨让他送我去值房吧！”
小顺子怔了一下，而后心一横，收了银票道：
“雨天路滑，大人一定要小心，拿了药早些回，切不可耽搁！”
李修谨颌首，两人出了康宁殿，往左走了几十步，果然见小喜子举着伞在踱步。
小喜子一见李修谨，立刻大步上前，先凑到小顺子那里，塞了个荷包进他袖子，两人耳语数句才分开。
小喜子心中已经斗争了许久，他将手中黑色斗篷递给了李修谨。
御侍姐姐嘴上说不见，可心里却是惦记李大人的。
今儿是御侍姐姐生辰，这就算是他小喜子的贺礼了，出了事，他一个人来扛。
李修谨快速披上斗篷，将帽子拉上，跟着小喜子快步离去。
小顺子看着二人离去，掂了掂手里荷包，又拿出银票看了下，心中才宽慰了些。
陛下如今的身L，怕是……
魏承安日后大约也会和顾海一样去守皇陵，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身边有了小喜子，他小顺子争不过，倒不如得了实惠，日后求金谕德放自已出宫。
想到这里，小顺子又想起李大人刚刚那句“胸闷”。
他摇头失笑，李大人不仅胸闷，肯定还“气短”，英雄气短嘛，这“心疾”可不好医，得下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