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安王府的朱漆大门外多了两串迎风晃荡的大红灯笼。
苏若兰从马车上下来,跟着父亲、浙江巡抚苏宏志进了王府侧门。
要说这苏宏志,前几年就有意投靠安王,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一次把女儿送到妻兄家中,只是为了参加马氏的五十寿辰,没成想竟搞出那么一桩事来。
等收到消息之后,他气愤异常。
一来气那马氏自作主张;二来也记恨上了李修谨。
这李家小子又不是陇西李氏的长房长子,不过是四房下面的一个旁支。弃武从文也是因为四房中上几代有过恩怨。
这样的人,是金科状元又怎样,一样入不了他的眼。
他的女儿如花似玉,聪明美貌,如今都未相看人家,可不是为让个世家主母的!
这般想着,苏宏志扭头去看身后的女儿,廊道的宫灯下,女儿一身石榴红锦裳,容貌出众,气质清雅。
他心中得意,安王如今还未娶妻,若见到女儿动了心,那他就是亲王的岳丈,自然就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王府正厅中,温暖如春,烛火明亮。
苏宏志上前行礼,开口道:“下官见过王爷!”
安王赵玄戈一身绯袍坐在上首,默默打量着他,并未上前相迎。
他近来心烦得很,本想借故不见,可转念想浙江是漕运咽喉,南粮北运、官盐分销皆需经钱塘江、京杭大运河周转。
这位苏大人身为巡抚,掌有地方漕运监管之权,倒是可用,这才将人请了进来。
赵玄戈嘴角牵出敷衍的笑,抬手道:“大人不必多礼,本王刚应酬回来,席间饮了些酒,故未相迎!”
苏宏志闻到淡淡酒气,不疑有它,立刻回道:
“王爷折煞下官了,谁不知朝中事务繁忙,王爷管漕盐这么大摊子事,辛劳得很!”
赵玄戈听他提到漕盐,眉头轻抬,朝一旁的小刀道:“去,叫人上好茶!”
而后看向苏宏志道:“苏大人,请坐!”
苏宏志拱手侧身,露出身后的一抹石榴红。
苏若兰款款福身,莺声燕语:“小女苏若兰见过王爷!”
她说着,微挑垂梢眼,看向上首的人。
赵玄戈看到那双眼睛,怔愣一瞬,打眼望去,她的这双眼和金玉贝有两分相似。
“王爷,王爷……咳咳!”苏宏志看着安王眼神亮起,直愣愣盯着女儿,心中得意。
果然,他就说吧,安王一定会喜欢上若兰。
苏宏志又咳了两声,赵玄戈才回神,抬手揉了下太阳穴,他刚喝了点闷酒,有些微醺。
再次抬头,挤出一个笑,“苏姑娘坐吧!”
苏若兰抿唇坐到了父亲身侧,内侍送来茶水、点心、瓜果。
小刀公公眼角余光上上下下将苏若兰扫了一遍,心里冷哼:东施效颦!
一盏茶饮下,苏宏志不咸不淡说了几句,而后顺势道:
“下官此次携小女到京师,也是让她见识皇城气象。小女年方十八,自幼承家训,擅女红,性情温婉恭顺,惟愿得一品行端方之人托付。王爷久居中枢,见多识广,若有合适机缘,还望王爷不吝赐教。”
话说到这儿,赵玄戈哪会不知道苏宏志的意思。
这几年,想将女儿嫁给他的,多了去了!
没等他开口,又见苏宏志起身道:“小女若兰愿侍奉贤德之人,不负教养之恩。望王爷成全!”
他这话说完,小刀真想替这位大人鼓掌,好一个老不羞!
还望王爷成全!
我呸,你算哪根葱?!
怎么成全,娶你女儿?
你个老登,想得美!
正这时,却听赵玄戈说了一句。
“来人,带苏姑娘去院子里赏梅!”
……
小刀将苏家父女送出王府,回到正厅,见自家王爷独坐在烛火下,又端起了酒杯,心里一酸,上前劝道:
“王爷,别喝了,酒入愁肠愁更愁,多饮伤身!”
赵玄戈仰头饮尽杯中酒,眼睛定定盯着烛火,双眼空茫,许久后再哑声道:
“小刀,明日准备纳征的东西,本王要纳苏大人之女为侧妃。”
小刀听闻,一下张大了嘴,方才他带苏若兰去园子里赏梅,没想到就那一会儿功夫,王爷他……
这几年,王府上下都盼着王爷立妃,本应是高兴的事,可小刀的心里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他目光微顿,咬了咬牙,还是开了口。
“王爷,那,那丫头呢?!王爷不是许过她侧妃之位吗?”
赵玄戈蹙眉,举到嘴边的酒杯重重放下。
他从太师椅上起身,缓缓向外走了几步,声音中有不甘,有恨意,有不愿承认的挫败。
“天下的女子这么多,难不成本王还会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哼!”
小刀看着安王愤愤大步而去,叹了口气。
但愿如此吧,唉,冤孽呐!
……
康宁殿中暖阁中。
金玉贝立在紫檀小几旁,拔下髻上一支玉簪,挑了少许佛手粉入鎏金兽炉中,又按比例添了半勺橙花粉。
不过片刻,一缕清浅的香便袅袅升起。
不似平日的熏香那般浓烈,佛手的沁润清雅混着橙花的甜软,香气阵阵扑鼻,漫过案上堆叠的奏折,漫过她眼睑上的那朵桃花,丝丝缕缕,扣人心弦。
小顺子送上茶水点心退了出去。
康裕帝看着斜倚在椅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角余光没有一刻离开过金玉贝的赵玄戈,心中冷笑。
“安王,听闻你这阵子总在府中喝闷酒,这酒,小饮怡情,多则伤身郁结。
这香是玉贝与一位女医调制,能疏解郁结、祛燥火。玉贝,一会儿你拿上一盒送安王。”
金玉贝点头,两侧乌发上的鸽血红宝石小坠轻晃,流光灼眼。
她如今升为太子陪侍,宫中谁不巴结,吃穿用度按制内都是挑顶好的给她送来,即便有逾越,也无人敢提一字。
赵玄戈听着病秧子语带得意炫耀,难得没有反唇相讥,他很多年没来过康宁殿暖阁了,目光停在暖阁中那抹艳色人影上。
金玉贝今日穿的是海棠红蹙金双绣牡丹锦袍,领口袖口镶着银狐毛,腰系赤金嵌东珠的鸾带。
通色海棠红织金流云纹马面裙,裙摆曳地。
金线绣的牡丹在暖阁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赵玄戈目光微沉,金线绣的牡丹只有皇后的衣服上才能用,如今她居然能在康宁殿光明正大地穿这衣服?
听闻,病秧子为了她,在景曜宫中引地热水造了一处汉白玉温泉,搜罗各种奇花异草,光果树就种了不下十来种。
哼,国库有多少银子,他最清楚,这病秧子肯定用了私库,为了这个女人,他当真舍得!
怪不得,怪不得自已抛出侧妃之位她不为所动。
赵玄戈起身,难得没有针锋相对,淡淡道:
“陛下,我要纳浙江巡抚苏宏志之女苏氏为侧妃,特来奏请。”
安王话落,魏公公就见皇帝双眼猛然瞪大,不可置信看向面前人,屁股微微离椅,身子前倾。
康裕帝盯着赵玄戈,见他说完抬头,目光却落在一旁金玉贝身上,略提高声音重复。
“陛下,我要纳苏氏为侧妃!”
这一刻,康裕帝真挺通情赵玄戈的,因为这种事他也让过。
他也曾用选秀试探过金玉贝,可结果呢!
皇帝微不可察摇了下头,顺势侧目。
赵家兄弟齐齐看向金玉贝,就见她目光平静无波,连睫毛都没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