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六，陆远舟说他妈让回家吃饭。
"一起去吧，我妈念叨你好久了。"
我没拒绝。
倒不是因为想去。
清单上有一项——床头柜第二层抽屉，姥姥金镯子的当铺票据。
那张票据在他老家的房子里。
到了他父母家，客厅里多了个人。
方晴穿着一条白裙子坐在沙发上，正帮他妈择菜。
"阿姨，这个豆角我帮您摘好了。"
他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呀小晴，你来就来，还带水果，多客气。"
"远舟啊，你看人家小晴多懂事。"
陆远舟也愣了一下，侧头看我，又看方晴。
"妈，你怎么把她也叫来了？"
"小晴一个人在这边租房子，周末也没人做饭，叫来吃顿家常菜怎么了？"
"又不是外人。"
方晴站起来，朝我笑。
"姐姐，不好意思，是阿姨非让我来的，我推不掉。"
我换了拖鞋进去，方晴脚上穿的那双绒面家居拖鞋，我没见过。
"阿姨特地给我买的，说我脚小不好买鞋，专门去童鞋区挑的呢。"
她笑着踮了踮脚。
陆远舟的妈从厨房探出头。
"苏挽澜来了啊，正好，你帮忙煲个汤，我腰不好站久了疼。"
方晴挡在前面。
"阿姨我来吧，姐姐坐着休息。"
"你哪会煲汤，上次你放了一勺盐差点咸死我们。"
全家人笑了，方晴也笑了，陆远舟也笑了。
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陆瑶来得晚，一进门看见方晴就热络起来。
"哟，小晴也在呢，这裙子好好看，新买的？"
"嗯，上周远舟哥陪我逛街，他帮我挑的。"
陆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我。
方晴好像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忙说。
"就是路过顺便，姐姐别多想。"
吃饭的时候，方晴坐在陆远舟旁边，帮他夹菜盛汤，自然得像做了一百遍。
陆远舟的妈看着她，叹了口气。
"小晴，你要是考上了公务员，那就十全十美了。"
方晴低下头。
"阿姨，我笨，今年又没考上......"
"没关系，远舟帮你补补。"
他妈扭头看着陆远舟。
"你多帮帮人家小晴，她一个姑娘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陆远舟嗯了一声。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帮他打拼了五年的时候，他妈跟他说的是——"你那个女朋友天天在家捣鼓电脑，也不出去找份正经工作。"
饭吃到一半，方晴起身去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她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
金色，莲花纹，镯口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我的目光钉在那道划痕上。
那道划痕是我七岁那年摔跤磕的，姥姥心疼了好久。
她说挽澜，这个镯子是姥姥的妈妈传下来的，等你长大了就给你。
我十八岁那年，姥姥过世前一天把它取下来放在我手心里。
两年前，陆远舟第四次落榜，面试班要两万八。
我把镯子拿到了当铺。
当铺老板给了一万二，说只能给这么多。
我说行。
签字的时候手在抖，老板以为我后悔，我说不是，我就是冷。
那是十一月。
现在，那只镯子在方晴的手腕上。
"这个镯子好漂亮。"陆瑶眼尖，一把拉过方晴的手。
"古法金的吧？现在很流行，这花纹好精致。"
方晴笑着说。
"远舟哥上周送我的，说在一家中古店看到的，觉得适合我就买了。"
她转了转手腕，金色的光在灯下一闪一闪。
"远舟哥说我手腕细，戴这种细口的刚好。"
我放下筷子。
"陆远舟。"
全桌安静下来。
我很少叫他全名。
"这只镯子，你在哪买的？"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方晴手上的镯子，没太在意。
"一个二手首饰店，怎么了？"
"哪家店？"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城西典当行，对不对？"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
方晴也停了下来，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苏挽澜，你什么意思？"陆远舟压低声音。
"这是我姥姥的镯子。"
我的声音很平。
"两年前我当了一万二，给你交面试班的钱。当铺票据在你床头柜第二层抽屉，票号0117。"
方晴的脸色白了。
"远舟哥，你、你不是说这是在店里随便买的吗......"
陆远舟的筷子拍在桌上。
"苏挽澜，你够了，你当时自己要卖的，我又没逼你。"
"我用自己的工资买回来的，我想给谁是我的自由。"
"你的工资？"
"你上个月工资三千八，信用卡还欠着六千，你拿什么买的？"
他的脸涨红了。
"我信用卡欠多少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信用卡的主卡在我名下，每个月的账单推送到我手机上。"
全桌死寂。
陆远舟的妈打了圆场。
"行了行了，一只镯子而已，至于吗？"
"小晴，你把镯子还给苏挽澜就是了。"
方晴低着头，慢慢去摘镯子，手指颤着。
我看着她把镯子放在桌上。
莲花纹，那道划痕。
我没有拿。
"不用还了，它在谁手上都一样。"
陆远舟松了口气，以为风波过去了。
"行，那这件事就这么......"
"陆远舟，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
"你买这个镯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我卖了姥姥唯一的遗物换来的钱，送你去面试的？"
他沉默了三秒。
"苏挽澜，你别总翻旧账行不行？我现在考上了，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拖。
"好。"
陆瑶追出来，拦在门口。
"苏挽澜，你又闹什么？远舟不过是送了个小礼物，你至于这么不懂事？"
"你一个开网店的，远舟没嫌弃你就不错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绕过她，换了鞋。
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餐桌前，低着头，方晴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说着什么。
桌上那只金镯子被推到了一边，挨着一盘没动过的菜。
我走出去，带上了门。
掏出手机，打开清单。
划掉了"当铺票据"那一行。
手指顿了一下，在最后打了四个字。
不用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