癥状一:记忆错乱
清明节前的几天,城市的天空已经变得阴沈,像在演习几天之后的连绵雨季。最近没什么活,办公室裏也是死气沈沈,同事们像是在演习放假,连着几排的电脑前的都是泛着倦怠的脸。只有柳珍臻脸上带着隐秘而激动的笑容,眼镜后的眼睛盈着笑意,镜片反射出屏幕裏浅色滤镜的画面。
很明显,她在摸鱼,在看电视,总之不是在工作。
沈祺礼从厕所回来,经过她的身后的时候,随意瞥了她的屏幕一眼,猜她应该是在看综艺。屏幕裏的画面闪动得很快,他根本没看清裏面在放什么,不过他不感兴趣。他收回眼神,坐回工位,等着到点下班。
这时候办公室裏的同事大多和他一个状态——
懒洋洋的,连根手指都不想动,心裏期待着假期,恨不得时间过得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只有柳珍臻一人和他们不一样。
她就坐在他隔壁,于是沈祺礼接收了她的全部状态。
她一会儿咬手指,一会儿喝水,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秒一个样,一会儿焦灼地皱眉,一会儿笑得放荡,嘴裏时不时还发出一些类似于动物的原始兴奋叫声,有时候像是觉得尴尬,她还会发出低低的“呃呃”“啊啊”这种无意义的只是发洩情绪的声音。
沈祺礼早就知道她这人精力足,也见过她这种模样,所以对她现在像是在演戏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好奇心。
他现在只想快点下班,回去洗个澡,然后遛狗。
可柳珍臻似乎已经不满足一个人演戏了。她屁股稍微一推,椅子往后挪动,她扭头看向自己的邻位同事——
办公室裏最不爱说话的、像是只吊着一口气的沈祺礼。
沈祺礼进公司的时间比她长,她刚来公司的时候,他就是这幅死样子了,整个人懒洋洋,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办公室裏也有其他人懒,但他们只在办公室懒,他们懒是为了节省体力去做工作外的事,是要用最少的体力赚最多的钱,是要给资本家一点颜色看看,是在用打工人的方式反抗资本。
沈祺礼的“懒”和他们都不一样,相反地,他工作效率很高,但他只做分内的事,做完之后就一副电池耗尽再动不了的模样。他很少去聚餐,发工资的日子也不见他心情多好。按理来说,他这种人的存在感应该是很低的,偏偏他外形条件极其出众,一八七的身高,肩宽腿长,身材完美,面部轮廓完美,鼻梁挺拔,尤其那双眼,还是多情的尾部开扇的双眼皮。虽然这样的眼睛和他那毫无力气的空洞眼神不怎么匹配,但总归是好看的,有时莫名还能生出些怪异的反差感。
所以,他就像办公室角落裏的一款精致手办,每个人进来的人都要多看他几眼,但也只是看几眼,看完就挪开眼神。
因为和他交流是需要费一些力气的,他无时无刻不是没精力的模样,他给不出你想要的反应。
很多人吃过几次亏后就不愿意和他再交流。
但柳珍臻能量高,不在乎这种挫败感。
所以,柳珍臻算是办公室裏沈祺礼比较熟悉的同事了,沈祺礼也愿意主动和她说上几句话。
此刻,柳珍臻忍不住和他分享她激动的情绪,“你知道最近很火的那个素人恋综吗?”
沈祺礼明显一副不知道的模样。
“《丘比特再就业实录》你没听过?”
沈祺礼说:“没。”
“太好看了!”柳珍臻惊嘆,“裏面全是俊男靓女,高级推拉,清纯、钓系,有暗戳戳拉手指,也有打直球的,太精彩了!”
说着,她拉过沈祺礼的椅子,把自己的电脑屏幕侧向他的方向,准备按头强行安利,“等等啊,我给你找一下我最喜欢的一个女嘉宾。”
沈祺礼只是眼球转动,看着她忙裏忙慌地挪动鼠标,小光标跳到第一集,在进度条上挪动,最后柳珍臻找到目标人物,她松开鼠标,“她,就她。好漂亮,落落大方的,还喜欢笑。我好喜欢她。”
沈祺礼没反应,眼神却在看清屏幕裏女孩儿的脸时微微变化,他盯着屏幕裏的人看。
柳珍臻侧头看他,发现他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忍不住多说:“她很优秀啊,高等学府留学生,最近刚回国,和人交流的时候也很舒服。”
沈祺礼轻轻应了一声。
这时候,屏幕裏的女嘉宾被提问自己的初恋。
她表情微楞,然后捂着嘴笑,“要问这个吗?我想想。”
节目组开玩笑:“初恋是需要想的吗?”
“不用想,我是在想怎么形容他,怎么描述我的初恋。”
几秒之后,她像是组织好了语言,开始侃侃而谈自己的初恋。
柳珍臻是第二次看这段了,但还是忍不住露出姨母笑,“她初恋是高中恋爱,听她描述得我都心怦怦跳了。”
女嘉宾说自己的初恋发生在高中,她高二的时候转学过去,对方是年级裏出了名的好学生,人缘特别好,和谁都处得来,很慷慨地把自己的能量分给大家,认识的同学都说他是“救世主”“天使”之类的。
“这个男生绝对很优秀,他们好般配。”柳珍臻评价。
身边的沈祺礼没说话,柳珍臻看他一眼,发现他还是面无表情,一点都没吃下安利,早就预知到是这种结果,柳珍臻没感到挫败,讪讪地按了暂停键。
这时候,对面一个同事开始造出收拾东西的动静,接着,办公室的其他人跟上,整个办公室被一种躁动气氛笼罩着。
沈祺礼收回眼神,转回自己的椅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后也开始收拾东西。
柳珍臻倒是不急,又将进度条拉回女嘉宾谈起自己初恋的那段开端,准备再看一遍。
期间,她发出疑惑的嘟囔,“不过她这名字是不是艺名啊,有些中性,我一开始以为是男生。”
下班时间一到,身边的沈祺礼起身,他拿着背包离开,经过柳珍臻的时候,像是随口帮她解答。
他说:“‘丛郁’是草木生长得很茂盛的意思。”音量不高,不是一定要她听清的意思。
但柳珍臻听清了,她一惊,“你说得对啊,茂盛、生命力很顽强的意思,‘季丛郁’这个名字太好了。”
她回头看他,但沈祺礼的脚步很快,她只能看清他挺拔的离开得很快的背影。
屏幕裏的女孩儿面庞较好,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微长,右眼下有一颗明显的小痣,不笑的时候让人觉得清冷,笑起来的时候,痣随着卧蚕提起,俏皮中和了她自带的冷感,整个人亲和不少。
而她在节目裏经常笑。
自我介绍的时候,节目组为她打出的姓名牌是:季丛郁25岁。
沈祺礼像过去无数个下班的时刻一样,提着东西来到停车场,坐进驾驶座后,他启动车辆,路上堵了二十分钟,他在六点半的时候进入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六点四十分,他推开702的门,一团黑色的东西一下扑向他。他蹲下身子,放下包后,摸它的脑袋,将脸靠在它的脑袋上,嗅它的味道,低声叫它的名字:“咪咪。”
小黑狗大声应和他,“汪汪!”
他又叫它的名字,“咪咪!”
“汪汪!”
一人一狗玩了一会儿之后,沈祺礼拿着浴巾进入浴室。
再出来的时候,他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他拉着牵狗绳,出去遛咪咪。
经过附近轻食沙拉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份凯撒沙拉,和过去一样,店员都认得他,熟练地说:“还是少酱对吗?”
“对。谢谢。”
沈祺礼提着今天的晚饭走出轻食店。
遛了咪咪三十分钟后,他牵着它回家。
吃过晚饭后,他又去冲了个凉,准备躺下的时候,他收到梁肖晴给他发的消息。
她问他清明什么时候回家看她。
他和母亲是分开住的,工作日的时候他会住在自己的房子裏,休息的时候才会去陪梁肖晴过几天。
他回覆:“放假的那天晚上答应了爸爸要去给沈祺佑辅导功课。”
梁肖晴:“你都高中毕业几年了还记得高中知识?”
“沈祺佑一直给我发消息说想见我。”
梁肖晴那边沈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覆:“辅导完了赶紧回来,我做了一些酱牛肉给你呢。”
“好,也可以分点给刘叔叔吃。”
“你别嘴皮,我专门做给儿子吃的,凭什么给他?”
沈祺礼笑着说知道了。
退出和母亲的聊天框后,他像往常一样打开常用的软件上网,刷完喜欢的博主的视频之后,他又打开微博开始刷,看到一条文字的时候,他稍微楞了一下。咪咪在他身边发出呼呼的声音,他伸手去抚摸它的脑袋,它舒服得蹭了蹭他的手。
收到手机发出的入睡提醒时,他放下手机,躺平在床上,闭上眼睛。
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
今天平淡无奇得好像他没看见季丛郁的脸,没听见季丛郁在节目上大谈特谈他是她的初恋。
他没出一点差错。他像是完全忘了季丛郁这个人。
他对这样的自己很满意。
但格外精神、无法入睡的大脑像是在打他的脸。
沈祺礼又想起刚才看到的那行文字——
“青春期病癥,具体指的是,青春期混乱的记忆出现差错,和记忆共同拥有人的记忆出现出入。”
他一瞬间就想起季丛郁,不知是他还是她得了这种病。
他记忆中鱼死网破的较量在她口中却是甜蜜青涩的初恋,他记忆中冷漠高傲的她如今却变得友善亲切。
除了那张脸,屏幕裏的季丛郁和他记忆中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猜她有摄影机病,是表演人格,将自己伪装得体,甚至去篡改来得脑子裏的那段记忆。
他想,万一有机会遇见她。
他一定要提醒她,她明明从来就没选择过他。
一次都没有。
他怎么会是她的初恋?
隔天,办公室裏的大家状态更差,喝了杯浓咖才能勉强撑一个上午。下午的时候,办公室裏莫名又是一种类似于回光返照的活跃氛围,大家说说笑笑,然后一到下班时间,就收拾好东西,毫不留恋地离开写字楼。
沈祺礼在楼下餐厅吃过晚饭后才出发去沈兼辉家裏。
沈祺佑今年上高一,就读于九中,也就是沈祺礼曾经的高中。
九中是百年老校,沈祺礼当时在九中学得很好,所以当时沈兼辉在为沈祺佑找学校的时候并没考虑学费昂贵的私立学校,而是直接将沈祺佑送进九中。希望自己的小儿子也能和大儿子一样考到一个好大学。
但沈祺佑无法走和沈祺礼完全一样的路,他脑子没沈祺礼好,虽然还算乖巧听话,但实在是不够聪慧。入学半年多,他的成绩至多是在年段中层。
沈兼辉有些着急,便在前段时间发信息给沈祺礼,拜托他来给他弟弟补习一下功课。
沈祺佑其实也不“完全”算是沈祺礼的弟弟,他比沈祺礼小了九岁,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沈祺礼是在高考结束之后才知道自己原来有一个弟弟。
沈祺佑像是一颗砸向他的、让他措手不及的陨石,他打乱所有人的生活,让沈祺礼曾以为完美和谐的家庭破碎——
他有了一个弟弟,却失去了一个家。
但这件事已经过去将近七年,身为成年人的沈祺礼已经接受了沈祺佑的存在,甚至能够像现在这样,和沈祺佑坐在一张书桌前,讨论他高中时候的八卦——
凑巧的是,沈祺佑现在的班主任是沈祺礼曾经的班主任,班主任萧老师是个很爱讲故事的老头,他偏偏还最爱说沈祺礼的事。
沈祺佑说:“前几天有人早恋被老师抓到了,然后萧老师班会的时候就跟我们讲了你的事。”
沈祺礼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
沈祺佑房间裏的书桌不大,两个高个男人挤在一张桌前的确是有些不方便,于是沈祺礼稍微往桌角处挪了一点,这个距离既能看清沈祺佑练习册上的字,也能让他坐得舒服点。
此刻,他的腿已经伸直到桌子外,没骨头软绵绵的模样,声音都带着点倦意,他问沈祺佑:“什么事?”
“他说你高二的时候突然和一个转学生走得很近,他抓到你们几次,但怎么问,你们都说只是朋友。你们俩成绩还很好,他就拿你们没办法,以为你们是搞地下恋情。”说到这裏,沈祺佑偷偷看了一眼沈祺礼,见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异样,又说:“但是高考结束后你们好像也没什么消息,没有在一起的消息,也没有分手的消息,尤其是那个女生,悄无声息消失了,同学会都没来过。”
沈祺佑小声说:“萧老师推测,是你和那个女生闹掰了,所以那个女生连同学聚会都不来了。”
沈祺礼还是一动不动,看向沈祺佑的眼神却变得有些怪异,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就隐藏起自己的情绪波动。
沈祺佑又问:“所以你和她到底怎么了?”
沈祺礼沈默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看到沈祺佑心裏发毛开始后悔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沈祺礼捡起桌上的笔,然后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关你什么事?做你的作业吧。”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沈祺佑回过神来,“我就是问问呢。”
沈祺礼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斜眼看沈祺佑的后脑勺,轻飘飘地说:“把这个等差等比数列研究清楚了,我再告诉你。”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儿对哥哥问起这些话绝对是没有恶意的。
但沈祺礼就是被冒犯到了。
之后的沈祺佑似乎能感觉到自己惹了沈祺礼不开心,他不敢再多说什么与学习无关的事,只是埋头写作业,不懂的时候小心翼翼提问。
确定沈祺佑学会了等差等比数列之后,沈祺礼拿起外套起身告别。
沈祺佑问他下次什么时候会再来,沈祺礼问:“你没朋友吗?”
“他们太幼稚了,我喜欢和哥哥待在一起。”沈祺佑这样说。
沈祺礼对他来说是个很完美的哥哥,他长得帅,小时候成绩好,长大后有一份好工作,整天来无影去无踪,很有神秘感。
他很羡慕沈祺礼这样的人生。
沈祺礼想起自己的高一,最喜欢的是周末和朋友一起出去打篮球。当然,这只是高一……高二的时候,季丛郁出现,他的高中生活完全改变。
“多和朋友出去打打篮球。”他瞥了一眼沈祺佑桌角的游戏机,“别天天窝在家裏打游戏。”
沈祺佑羞赧,小声说知道了。
和沈兼辉和王静告别之后,他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梁肖晴正好和刘叔叔散步回来,等到刘叔叔离开之后,沈祺礼才开门进屋。
梁肖晴看到他回来,眼睛都亮了,殷勤地上前,问他是不是刚到。
沈祺礼点头说自己刚从沈祺佑那边过来,梁肖晴脸上表情一僵,“怎么样呢,人家一家三口过得怎么样?”
沈祺礼没回答,转了换题,问她晚上吃的什么。
“去刘叔叔家裏吃了海鲜粥,不过明天我要开始下厨了,我这几天要给你好好补一补。”
沈祺礼说好,想到刚才母亲和刘叔叔在家门口依依不舍的样子,他随口问她和刘叔叔什么时候要结婚。
梁肖晴手一摆,“我受不了他,我不要再给男人做牛做马了,现在挺好的。”
母亲自那次被背叛后变得十分灵敏清醒,一谈及婚姻的话题整个人就变得警惕。
沈祺礼表示支持她,梁肖晴反过来问他什么时候结婚。
沈祺礼也跟着手一摆,说自己去洗澡去了。
梁肖晴休息得早,家裏很早就熄了灯。
沈祺礼打开监控和独自在家的咪咪聊了一会儿天,之后他打开社交软件,正好看见《丘比特再就业实录》的广告,鬼使神差地,他点开就在软件顶部的宣传banner。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看完了一整集。
眼皮已经重得不行,他关上手机,脑子裏却只有一个念头:
一切,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
晚上他被噩梦缠身,起来的时候像是被人揍一顿,脑子尤其昏沈。
吃过梁肖晴的爱心早餐之后,他回了一趟家去遛咪咪,顺便把狗带到梁肖晴这裏一起过节。
两人一狗相处得很是融洽,下午的时候,他帮着梁肖晴做饭,顺便把院子裏的花草收拾了一下,还给咪咪洗了澡。吃过晚饭后,母子俩牵着狗又在小区裏遛了两圈。
晚上,咪咪躺在沈祺礼的身边,他摸着咪咪的脑袋,又看了一集《丘比特再就业实录》,他在季丛郁出现的画面暂停,然后把手机拿到咪咪面前,问它:“还认识她吗?”
咪咪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子动也不动,明显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沈祺礼说它:“白眼狼。”
咪咪往他怀裏拱,沈祺礼抱住它说:“没事,忘了好。”
沈祺礼这几天哪裏都没去,只是在家裏陪梁肖晴,母子二人一起在家裏做饭、打羽毛球,遛狗……
假期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假期的最后一天。
沈祺礼的车正好到了年检的时候,下午的时候,他将车开去年检,然后带着狗回到自己的家裏。
清明下了三天的雨,假期后的第一天,空气也是湿湿的。
沈祺礼准备骑车去上班,时间还算充裕,上班途中他经过高中时候经常吃的一间早餐铺。
他心中一动,停下车,准备在这裏吃顿早饭。
点了以前常吃的肠粉套餐,阿姨送餐过来的时候,说还记得他,说他高中的时候他很经常来吃双蛋肠粉。
沈祺礼礼貌点头。
阿姨又看着他的脸说:“你以前特别热情的嘛,经过的时候都会和我笑一笑,就算不吃也会和我问好,特别乖的。”
“现在怎么都不笑了?”阿姨又问。
旁边的叔叔用方言说:“耍酷嘛,耍酷嘛!”
阿姨了然,说:对哦,对哦。
沈祺礼掰开一次性筷子,说:“阿姨,我是上班了。”
“上班这么累啊?”
沈祺礼笑而不语。
阿姨又问:“女朋友呢?什么时候结婚?”
沈祺礼摇头,阿姨又说:“没女朋友啊!阿姨给你介绍。”
沈祺礼笑笑不说话,低头吃肠粉。
骑车去公司的路上,沈祺礼又莫名有种“世界在玩弄他”的感觉。
他无意去回忆起自己那段可笑的青春期,可是这段时间,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强迫着他去回忆,让他不得不回头去看。
——所有人都在提醒他,他不一样了。
可这不是正常的吗?季丛郁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之前也想过无数次,后来他悟出一个道理:人可能有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一段是青春期的时候,一段是青春期结束后。
非常不幸的是,季丛郁就是他人生的一个分界点。
和她闹翻是他青春期结束的一个标记。
自此,他的上一段人生结束,另一段人生开启,然后它呈直线坠落,滑铁卢一样。
他完全地不幸了,在各个方面。
灾难一个接着一个地袭来,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没有人样了。
现在,他需要拖着这具没灵魂的肉体去上班。
路上还是湿的,走向写字楼的每个人脸上都是恹恹,脚步慢却不敢停。
假期后第一天的咖啡厅总是生意爆火。
沈祺礼将自行车锁好之后,准备去他经常去的咖啡厅买杯美式,却没想到咖啡厅门口莫名被人群包围。有人扛着大灯和反光板,就在门口晃悠。
沈祺礼听见身边的路人说是那裏有人在拍戏。
他转头去街对面的那家咖啡厅。
在他提着打包的冰美式,准备走进写字楼的时候,被包围的咖啡厅突然出现一阵骚动。
他抬眼看过去。
穿过很多人的脸,越过很多人的头颅,他看见了季丛郁。
她穿着剪裁合适的修身长裙,高中时总是放下来的黑色长发也被剪短,此刻带着俏皮的弧度,垂在她的前胸。她被围在许多人中间,言笑晏晏。
和综艺裏一样,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沈祺礼呼吸一窒。
接着那种自己正在被世界玩弄的感觉彻底被验证——
因为季丛郁突然和他对视上,然后就那样朝他快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