癥状二:心口不一
这几天出现在电子屏幕裏、出现在他梦中的季丛郁踩着高跟鞋,一步步朝他走来。
沈祺礼没见过季丛郁穿高跟鞋的模样,即使他已经脱下校服,换上正装几年,却还是没想象过季丛郁变成大人会是什么样子。过去几年,她在他脑中的形象一直都是穿着校服,披着长发的,穿的也一直是那双绑着标准蝴蝶结鞋带的开口笑帆布鞋。
如今变成成年人的季丛郁出现在他面前,正朝他走过来。
很荒谬地,像小说写的那样,这一刻,他只能听见高跟鞋鞋跟踩在地上的声音。
“噔、噔、噔。”
——几乎和他的心跳声同频。
季丛郁像是在他身上踩了几脚。
她走得不算慢,迎面的风吹动她鬓边的头发,于是他将她的脸和脸上的表情看得更加清楚。季丛郁变了很多,褪去幼时的青涩和那种莫名的阴郁气质,如今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都柔美,没人能想象出她当初高中时的尖锐刻薄模样。
季丛郁终于站定在他面前,她像过去一样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不过由于她踩着高跟鞋,抬头的幅度并没有以前大了。
“好久不见。”十分老套的开场白。
沈祺礼也老套地扯了一下嘴角,“嗯,好久不见。”
他想,好歹季丛郁的声音没有变。
季丛郁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电脑包和咖啡,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写字楼,问:“你在这裏上班?”
沈祺礼点头。
季丛郁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骚动的人群,知道他们在等着自己,她抱歉地朝他们鞠躬微笑,然后回头看沈祺礼,“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
沈祺礼脑中闪过很多念头,沈默了一秒后,他说:“我就是以前那个电话。”
季丛郁似乎是没想到,眉尾微微一挑。
而沈祺礼在说出来的那瞬间就后悔了,他沈寂许久的自尊心在此刻稍稍作祟了一下,但话已经说出,他不可能收回,只能等着眼前人的反应。
“啊……”季丛郁低嘆,“可是我之前那个手机坏了。”
沈祺礼抿了一下唇,说:“那我念,你记吧。”
季丛郁拿出手机。
沈祺礼故意念得有些快,但这种洩愤的小伎俩根本没引起季丛郁的註意。
她手指飞速地在手机屏幕上划过,拨出之后又迅速挂断,她抬头看他,“我记下了!那我先去忙了,忙完就会联系你。”
沈祺礼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季丛郁笑了一下,然后就转身,又踩着高跟鞋快速离开了。
她一回到咖啡厅门口,人群便聚拢在一起,几分钟后又一下散开。
沈祺礼站在原地忘了离开,然后在人群中间看到了眼熟的面庞。
这几天,沈祺礼几乎将那檔综艺看完,一眼就认出不远处那个高大的男人是综艺裏的一位男嘉宾,姓唐。
他印象裏,这位唐先生对季丛郁一见钟情,在节目中总是对她献殷勤。
沈祺礼猜到两人现在应该是在约会,他垂下眸子,后知后觉到手指已经被冰咖啡冻僵。
在季丛郁朝他看过来的前一秒,他转身进入写字楼。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后,沈祺礼从才发生的事情中缓过神来。
他不是那种会去纠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的人,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刚才自己对季丛郁说的那几句话。准确来说,他只说了四句话,但这四句话已经足够将自己的糟糕处境完全出卖。
他最后悔说了那句“我就是以前那个电话”,他不应该说“以前”的,所有人都往前走了,他为什么一见到她下意识就要提起“以前”?好像他对此耿耿于怀一样。
柳珍臻急匆匆地上来打了个卡后又踩着风火轮离开,半小时后,她满脸通红,对沈祺礼说自己是去楼下看综艺拍摄了。
沈祺礼说:“哦?”
“对啊,就我那天跟你说的那个综艺,我还看到了我最喜欢的那个女嘉宾。好美。”柳珍臻说,“她刚才在楼下和唐弛约会呢,两人聊得满脸笑容,虽然我比较喜欢男二号,但是唐弛也还可以吧,长得还行。”
沈祺礼说:“嗯。”
柳珍臻看他一眼,见他在工作,也没再打扰他,闭了麦,摁下主机的开机键,终于进入工作状态。
午休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起雨。
沈祺礼吃过午饭后,走到茶水间整面的玻璃前,低头看楼下。他们办公室的楼层不算低,他透过对街咖啡厅反射的玻璃,发现他们楼下的那家咖啡店门口已经清空。
节目组已经走了。
季丛郁也一定走了。
他拿起手机,并没有任何消息。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心中在期待什么的时候,沈祺礼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已经过了对自己都嘴硬的年纪,他早就能够接纳自己的所有心思,不堪的、丢人的、倔强的,幼稚的,这都是他,他都能够接受。
所以他知道,就算自己不在嘴上承认,但他就是没忘记季丛郁,没忘记她带给自己的一切,好的,坏的,摸得到的,摸不到的。
他也清晰认知到,季丛郁和他根本就不一样。
季丛郁从不去同学会,他每年都去,只是在心中期待着某一次能够遇见她。
她手机坏了之后就没想过联系他,而他到现在都能背出她当时的手机号码。
她一回国就扎入恋爱综艺在四五个男人之中流连周旋,他则是在无数个夜晚中梦见她。
他一直都知道想着一个从没想起过你的人是一件无望并且愚蠢的事,但他没想过要逼着自己抽离。他得过且过,觉得没必要特地将这种无伤大雅的怀念初恋的习惯戒掉。并且,随着时间的逝去、年龄的增长,他想起季丛郁的频率越来越低,这是一种好征兆,当身边的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都被抹去后,只要自己稍微将那些记忆埋起来,他或许就能忘记她给他带来的伤害,他一直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所以他不会刻意去遗忘,只是顺其自然,偶尔想起她,偶尔忘记她。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如今,季丛郁在他还没将她完全忘记的时候出现了。
她过得很好,比从前好。
而他活得差劲,比从前差。
他有意识地,像是能够察觉到危机一样,在此刻思忖着要戒掉自己怀念青春期的行为。
他为什么已经这幅模样了,还要对她念念不忘?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忘记问季丛郁,为什么说他是她的初恋了。
其实说“忘记”有些不妥。他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想起来了,但他没问,因为不敢问,他还没做好听到答案的准备。
意识到这点,沈祺礼微微嘆了口气,知道自己想要戒掉“偷偷怀念青春期”的习惯,估计还要花上一些力气。
喝完最后一口热茶,他将一次性杯子丢进垃圾桶,回到工位上开始工作。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天放晴。
沈祺礼像往常一样提着包下班,不过这次他没坐电梯到地下室,直接摁了一楼,他的自行车就停在写字楼附近的停车棚裏。经过早上被征用为拍摄场地的咖啡厅时,沈祺礼下意识往裏面看了一眼,然后就顿住。
——季丛郁就坐在裏面。
他挪开眼神,下意识加快脚步,快步走向停车棚,想要装作没看见她。
他不知道她的目的,但他忘不了她的本性,虽然她已经变得温柔亲切,但他还是担心她会高高在上地捉弄他。
在开自行车锁的时候,他口袋裏的手机响起了起来。
他甚至没接,就直接往身后季丛郁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眼裏是笑意,她摇了摇手机,示意是自己在拨他的电话。
碰见季丛郁后,沈祺礼的生活中莫名出现了很多后悔的事。
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后悔”的情绪,但现在,他后悔得不得了。
早知道不骑自行车了,他为什么昨天要把车送去年检?或者,他刚才直接打车回家也行,他为什么要骑自行车?
季丛郁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彻底的loser?
他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