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变故、父亲
季丛郁自认识沈祺礼后就觉得他是完美的,挑不出错的。但高三的时候,她发现这样的沈祺礼也有缺憾的地方。
老天爷无法从他身上找到缺点,就在他的家人那处做文章,而成年人就是这样,总是对外宣称自己能够为孩子做很多事,为孩子舍弃一切。但事实是,他们总是在为了自己而在做伤害孩子的事。
季丛郁和周殷宇的父亲是这样。
季丛郁意外发现沈祺礼的父亲也是这样。
那天周日早上,季丛郁在学校裏没等来一起自习的沈祺礼。
一直到中午,她才收到沈祺礼的消息,他说他妈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出了车祸,他本来是在来学校的路上,接到警察电话后就立刻赶去了医院。
季丛郁问他妈现在的情况,“应该不是很严重吧?”
沈祺礼的声音嘶哑,听起来没什么力气,“还在急救室,身上有不少伤口。”
“哪个医院?叔叔呢?他过去了吗?”
沈祺礼报了医院的名字,“我爸这两天正好出差。”
季丛郁听此皱了眉头,在她记忆中,沈祺礼的父亲经常出差,像是工作很忙,总是不着家,“那给他打电话了吗?”
“从早上就一直在打,但他没接,可能在飞机上,开了飞行模式。”沈祺礼推测。
“那你身边有其他大人吗?”
“我舅舅来了,外公外婆也在路上了。”
季丛郁拿着手机的手心已经出汗,她安慰沈祺礼:“你别紧张,没事的。”
沈祺礼说好,会没事的。
“那我现在可以过去找你吗?”
沈祺礼一顿,“不用了,你回去休息吧,今天没早点和你说这件事很抱歉,我一直忙到刚才,打开手机才发现你给我发了几条消息。”
季丛郁捏紧了手机,“没事的,没事的,会没事的。”
沈祺礼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季丛郁很快和家裏人说了自己需要在学校再待一会儿的事,然后毫不犹豫地坐上了去医院的计程车。她知道自己的出现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去医院只是为了看沈祺礼一眼,她想知道他的状态如何。
通过听筒传递的声音是会骗人的,而她也无法仅通过他的声音和语气就判断他的状态,她担心他,所以还是想去见他一面。
当季丛郁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沈祺礼面前的时候,沈祺礼楞住。
她还背着今天带去学校做的作业,室外天气热,她跑得急,身上出了不少汗,此时,医院裏的冷气溢进书包和衣服之间的空隙,季丛郁感受到背部的凉意,她这才后知后觉到自己整个背都湿了。
和沈祺礼的舅舅打了招呼后,季丛郁缓了一会儿,等到呼吸稍微平静下来,她坐在沈祺礼身边,陪着他等。
沈祺礼没问她为什么会来,焦虑让他整个人说不出话来,他只是坐着,等待着。
陪着他坐了一会儿后,她从口袋裏翻找出一颗糖。
糖果放在掌心,她将掌心对他摊开,沈祺礼抬起眼看她,露出一个稍微疲惫的笑容,“我不想吃。”
“吃吧,补充点糖分。”季丛郁劝。
沈祺礼慢腾腾地眨了一下眼睛,答应下来,不过他拆糖果纸的动作很笨拙,季丛郁几乎看不下去,她将糖果从他手中夺走,利落地帮他拆开,然后她盯着沈祺礼的脸,说:“张嘴。”
沈祺礼微微启唇。季丛郁的手伸过来,坚硬又酸甜的糖果被送进他嘴裏。
舌尖立刻体会到强烈的酸意,于是,生理反应一样,他的眼眶沁出湿润,薄薄的一层泪,看得季丛郁呼吸一窒。
不久之后,梁肖晴被护工推了出来,沈祺礼和他舅舅一下子围了上去,听说梁肖晴伤势不重,身上都只是些皮外伤之后,场上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是她这个腿骨折了,过几天需要做手术,家属准备一下。”
梁肖晴还在睡着,季丛郁跟着他们将她送进病房之后,沈祺礼的舅舅让她先回家,“这裏有我们在就可以了,同学你可以先回去的,你还没吃午饭吧?但是我现在也走不开,下次我一定让沈祺礼请你吃饭。”
沈祺礼也让她走。
季丛郁走之前抓了一下他的手。
沈祺礼微微一僵。
她在看见他朝她笑了之后,终于放心下来,“那我先走了。”
季丛郁和他们分开之后,从住院部往医院后门走,穿过儿科的时候,她被一个正在哭泣的男孩儿撞到。男孩儿看起来大概十岁的模样,哭得一张脸通红,撞到她之后,哭声变得更大。季丛郁皱了眉,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抬起眼正准备往前走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之前沈祺礼的父亲来过家长会,所以她记住了那张和沈祺礼看起来有七分像的脸。此刻,这张脸出现在她面前。本应该在飞机上的人出现在医院儿科,这件事已经足够奇怪,而下一秒发生的事,让季丛郁的脑子一下子热起来——
撞到她的那个男孩儿响亮地对沈祺礼的父亲喊道:“爸爸!”
爸爸……?
季丛郁一开始以为只是沈祺礼没提过他还有个弟弟,所以她只是换上恭敬的模样,对沈兼辉说:“叔叔你来了?”
沈兼辉明显一楞,他看向季丛郁的脸,思索片刻,迟疑问:“你是……祺礼的同学?”
“对。”
“你是在找沈祺礼在哪裏吗?住院部在后面,穿过这条走廊……”话还没说完,季丛郁的声音被小男孩儿打断,他抓着沈兼辉的手,问他:“爸爸,她是谁?”
季丛郁用一种温柔的眼神看他,等着沈兼辉向他介绍自己,但沈兼辉还来不及说话,身后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怎么了?”
沈兼辉和小男孩儿都回头看向女人,季丛郁也跟着看过去。女人手上提着白色的装药的袋子,该是去药房拿药了。
男孩儿反应很快,他松开了沈兼辉的手,然后跑向女人,嘴裏喊着:“妈妈!”
这一声喊得季丛郁和沈兼辉都僵住。
托季晖毅的福,季丛郁从小就面对过不少次这样类似的场面,她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最后得出了一个很离奇但是很合理的解释。
她的猜测因沈兼辉脸上难堪恐惧的神色而更加具有真实性。
季丛郁在这种时候竟然忍不住笑了。
沈兼辉发现眼前的女孩儿的脸上已经没了任何尊重,她看起来很没礼貌,神情刻薄轻蔑,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有害垃圾。
沈兼辉先反应过来,走过去和女人说了几句话后,他重新来到季丛郁面前,“叔叔能跟你谈谈吗?”
“当然。”季丛郁暴露出了恶女属性。
她说这两字时尾音轻飘飘的,不着地一样。
两人来到安静的地方,还没等沈兼辉说出成年人那套老旧无趣的恳求说辞,季丛郁就对他说:“叔叔,你的老婆,沈祺礼的妈妈,今天早上出了车祸,刚刚还在急诊室裏,你手机关着,他们都联系不上你。”
沈兼辉震惊,慌忙从口袋裏掏出另外一只关机了的手机,“她现在怎么样了?”
季丛郁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说:“脱离危险了。”
沈兼辉紧皱的眉头松开,他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裏,但他还来不及重新戴上那一张伪善、看起来楚楚可怜的面具,季丛郁便开口:“叔叔,你是有两个老婆吗?”
“不是……不是,你怎么这么说呢?”
“那你有两个儿子。”
沈兼辉没有否认,他问:“你和沈祺礼关系好吗?”
季丛郁反问:“不然我会出现在这裏?你以为我是来看你的小儿子吗?”
沈兼辉似是没想到她攻击性这么强,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但他需要保持成年人的那份体面,他对季丛郁说:“叔叔想要请你帮我保守秘密。”
“为什么,凭什么?”季丛郁之前从周殷宇那裏学过,在和人对峙的时候就要揪着这六个字说,咄咄逼人的语气搭上冷漠的这六个字,能够让对方自乱阵脚,能够在气势上完全碾压对方。
“为了沈祺礼。”
“你也知道的吧,他很优秀。叔叔是错了,但你们现在刚上高三,我不想让这件事影响了他的成绩,你肯定知道高考很重要。所以……为了沈祺礼,你能帮叔叔保密吗?”
季丛郁看着眼前这张虚伪恶心的成年人的面庞,气愤他只是轻飘飘地带过他犯下的巨大错误,还企图用道貌岸然的话来掩饰他的恶行,但她什么话都没说,她只是沈默地盯着这个比她高了不少的成年人,用一种很机敏冷静、绝不屈服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让沈兼辉后背出汗,他看不穿眼前的女孩儿在想什么,在他紧张得几乎再挂不住脸上的温和善良的时候,女孩儿终于垂下眼皮,她往后退一步,平视他。
——“叔叔,那还请你当好一个父亲和丈夫。就算是装,也装得像一点。绝对不能带着自己的私生子来到我们学校附近的医院了。这太蠢了。”
——“沈祺礼明明很聪明的。”
沈兼辉不说话了,听出她话中不加掩饰的羞辱和蔑视,他扬起的嘴角彻底僵住。
季丛郁笑着和他道别,“叔叔再见。”
离开医院之后,季丛郁一直在想这件事,她思量过后,决定继续守护沈祺礼的“完美”,她不忍看到他落魄的模样,她希望他不要改变,希望他能继续像太阳一样发光耀眼。如果他不能“完美”一辈子,她也希望他这样的“完美”能延续得久一些,如同他父亲说的那样,至少要等到高考结束。
季丛郁决定守护沈祺礼的青春期。
傍晚的时候,季丛郁又去询问沈祺礼。他很快就回覆,说母亲没什么大碍,已经醒过来,父亲也不知为何突然赶了回来,现在他们全家人都在一起。
季丛郁问:“叔叔是什么时候到的?”
“就在刚才。”
沈兼辉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病房探望,他为了让自己“出差”的谎言更加真实,足足等待了几个小时后才“匆匆赶到”。
季丛郁并不觉得意外,只是给沈祺礼发消息:“那就好。”
她说:“你之后会一直幸运的。”
沈祺礼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季丛郁回覆:“没有啊,就是觉得你值得。”
这么说这是因为季丛郁觉得沈祺礼之后应该一直幸运,她希望他能够一直幸运,他不能也不应该再承受什么灾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