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分手了
应酬结束后,江可上了周殷宇的车。车裏没开灯,周殷宇的脸色比夜色还沈,他没看江可,只是望着前方,冷冰冰地说:“解释。”
江可问:“我需要解释什么?”
“所有。”
“没什么好说的。陈岸说他已经和你说完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他说的那样,你不都知道了吗?我还需要说什么?”江可声线平平,她也不去看他,此刻像是在说什么和她无关的事。
周殷宇不满她这种破罐破摔的态度,语气变得严厉,“你知道他有女朋友,还把他介绍给季丛郁,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可努力保持镇静,她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声音中的颤抖还是透露她的情绪波动,“我知道……我知道陈岸有女朋友,可是她要求那么高,我给她发了多少照片,她全都不喜欢,就看上这个一个,我能怎么办?”
“她都不喜欢,所以你就找了个有女朋友的?还给他钱去做这件事,至于吗?”
“那我能怎么办?你天天问,天天问我,整天就想着她,我能怎么办?”
“你急什么?我只是让你帮忙,需要你这么慌不择路地去找个有女朋友的人给她?”
江可听到这裏,猛地转过头,她用一双带着泪的眼睛盯着周殷宇,“你也知道我慌不择路啊?你说呢?我为什么要慌不择路?你和她的关系需要我多说?你那点心思,只有你自己不肯承认,谁都看得清楚!”
周殷宇在昏暗中看着她那双带泪的眼睛,任何人在这样生动的眼泪面前都会冷静下来,他体会到江可的悲伤,愤怒的情绪被泪浸润,他冷静下来。
接下来沈默的几秒,江可的泪水一滴滴涌出来,周殷宇望着她这张悲伤的脸,思考着她说的这些话——
的确,所有人都看得清,只有他不肯承认。但不承认不代表不存在。
他喜欢季丛郁,爱着季丛郁,以一种很卑劣的姿态,以一种卑鄙的方式,不惜伤害所有人。
闹到现在,他疲惫不堪,但依旧没有什么好结局。
思忖片刻,他说:“对不起,分手吧。”
江可的眼泪涌得更凶,整张脸都被哭湿,但她的表情却很坚韧,像是怎样都不会被伤害,她咬着牙说:“你们俩都让我觉得恶心!去他妈的青梅竹马!你再去找人陪你们俩玩这样的游戏吧!”说完这话,她拉开车门,下车离开。
车裏只剩下周殷宇一人,突然的寂静让他的心跳声变得清晰,眼前一片狼藉的场景让他感到熟悉,过去他谈的几段恋爱似乎都以眼下这样的情景——女友气急败坏地辱骂他和季丛郁,说无法接受他们这样的关系——收尾。
其实周殷宇一开始就能预见这样的结局,而他在此刻再一次认识,没有人能够接受他和季丛郁这样的关系。他和她这样纠缠,不止是在伤害对方,也是在伤害周围的人。
而做了太多坏事,的确很难有什么好结局。
这边还在公司的季丛郁突然接到陈岸的电话,本以为他是要约自己出门吃饭,却得到了他没头没脑的道歉。
“对不起。”
季丛郁安静下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接下来的几十秒,陈岸向她陈述了事情的所有经过,说完之后,他还是用“对不起”这样的词语结尾。
季丛郁听着听着,反倒觉得了然——陈岸的确对她没感觉,所以才不会对她露出和沈祺礼相似的神情。
“这样啊……”季丛郁笑着说:“江可为了给我找男朋友,还挺用心。她给了你多少钱?”
陈岸诚实地报了一个数字。这对一个大学生来说,的确是一笔不少的钱款,怪不得他能这么尽心尽力。
季丛郁在这头笑江可可是下了血本。
陈岸像是早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的神情,他说:“虽然我在骗你,但其实是你选择的我。江可说你挑了很多人最后才挑中我,其中也有比我好看的、比我成熟、比我更适合你的人,但你只是挑中了我。”意思是主动权在她,他只是被选中的那个。
“你很有魅力,但你也并没有爱上我。”
“我知道你只是把我当作类似于弟弟的人……饭搭子或许更加准确。”
季丛郁默认他的说法,“可你也不能毫无负罪感。拿了钱就要办事的,你现在相当于毁约了?”
“我是被周殷宇发现了,他让我过来和你道歉,所以我和江可姐的交易也结束了。”
季丛郁沈默了几秒,她说:“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季丛郁并没有多少被欺骗、背叛的愤怒感,她只是恍然大悟,更加理解沈祺礼对她和周殷宇这段关系的不可忍耐——
江可只和周殷宇谈了这么短的时间,就这样急着让她和周殷宇分开。
沈祺礼肯定被折磨得更加痛苦难堪。
陈岸能接受这样的关系只是因为他并没有切身面临过。对于这样的境遇,没有人能够真正感同身受。
而此刻她满脑子的沈祺礼更让季丛郁坚定了自己这段时间只是在陈岸身上寻找慰藉。因为陈岸不是沈祺礼,所以她并没有被伤害,只是变得更加想沈祺礼了。
周殷宇给她打来电话的时候,季丛郁正在沈祺礼家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猜到他会和自己说些什么,她按下了静音键,并没有接通的想法。
现在天已经黑了,夏天的太阳下山后,公园裏慢慢热闹起来,她找了张长椅坐着。这裏离沈祺礼经常去的轻食店还有一段距离,她不确定今天能不能碰见他,但她不是来纠缠沈祺礼的,她只是想要见他一面,偷偷看上一眼就行。
她实在是太想他了。
和身边经过的七八位叔叔阿姨进行眼神交流之后,季丛郁如愿看到了自己想要见的人。从远处,往她这个方向过来。
沈祺礼今天似乎很忙碌,还来不及换下上班的打扮就出门遛狗了,他还是西装西裤,只是解开了领子下的第一颗扣子,露出一点脖颈处的皮肤。
他一手提着打包袋子,另一只手牵着咪咪的遛狗绳。
咪咪今天精力很足,横冲直撞的,沈祺礼跟不上它,于是遛狗绳被拉扯得直直的,紧绷着。
风把沈祺礼的头发吹得凌乱,他脸上带着疲惫温柔的笑容,没什么活力,和他脚边活力四射的咪咪形成了幽默的对比。
季丛郁贪婪地看着不远处的一人一狗,压抑住上前的冲动。她将脸侧的头发放下,以此来掩饰隐蔽自己的存在,但那双眼睛射出来的光芒却很让人不容忽视。
沈祺礼和咪咪逐渐靠近她所在的位置。
季丛郁立刻转身,背对着他们,不去看他们,耳朵和余光却在註意着他们的存在,在他们离自己最近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体内肾上腺素也在飙升。
这样紧张得几乎要死掉的癥状在他们走远之后得到缓解。
她重新看向他们的背影,呼吸平缓下来。
她也觉得眼下自己的行为幼稚可笑。自己真的是太喜欢沈祺礼了,居然做出这样带着苦情意味的事。
若是平常,换做其他人,她一定会把自己的付出一条条地说清楚,一定要得到对方等价的爱和感恩。但此刻她就是这么对沈祺礼了。
她沈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没註意到不远处沈祺礼变得有些僵硬的四肢。
季丛郁将车停好后,发现周殷宇在她家院子裏等着她。
他坐在院子裏的长椅上,与夜色几乎融在一起,乍一看甚至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他没进屋,就是不想让她父母知道他来了,他要和她说一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够知道的事。
“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接,去哪了?”
季丛郁坦然说:“去偷偷看了一眼沈祺礼。”
周殷宇蹙眉:“你们又联系上了?”
“放心,我说的不是‘偷偷’吗?他没发现我,我也没和他说上话,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以解相思之情。”
“你真就这么放不下他?”
“说这些做什么?”季丛郁盯着他看,“你来找我只是问我为什么没接你电话?”
周殷宇顿了一下,说:“陈岸的事……”
“哦他跟我说了。”
“我也要向你道歉,我替江可向你道歉。”
“不用,我也没什么损失,还麻烦她花大价钱了。”季丛郁很认真地说:“帮我谢谢她,不然……我之后再和她联系吧,那笔钱我可以自己出。”
“你真是这么想的?”
季丛郁说:“真的。我又没什么损失,他陪了我一段时间,我还挺开心的。”
周殷宇的眼底在这样寂静的夜中掀起波澜,他望着季丛郁的眼睛,再三确认她说的话是真心的,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稍微释然,露出了一个松弛又有些苦涩的笑容。
“那就好。”
“没什么事了?那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季丛郁问他,“你车呢?没开车过来?”
周殷宇指了指外面,说自己停在路边了。
季丛郁走到门口,帮他推开院子的大门。
周殷宇踏出季家的门槛,季丛郁就站在他身后,目送着他离开。
头顶的皎洁月光莫名带着决绝的意味,周殷宇站定在季家门口的那条路上,被拉长的影子看起来也凛冽。
他的视线从地上的影子往上移动,他看向这条对他来说无比熟悉的路,这条从小一直走到大的路,这条他背着季丛郁走过的路。
一阵风从背后吹来,拂过他裸露在空中的后脖颈,但他不觉得凉爽,反倒察觉到一阵诡异的温热。
他回头看季丛郁,发现她在门内看着自己,眼神柔和,和前段时间的剑拔弩张很不一样。他们就是这样,有时候恨死对方,有时候又能这样和平共处,而他也被这样的关系折磨得如同在大海中沈浮的人,有时候能呼吸上空气,有时候又会被咸痛的海水呛得濒死。
他在季丛郁毫无攻击性的眼神下,出声问她:“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背着你在这条路上跑过。”说着,周殷宇摸上自己的后脖颈。
那黏腻湿热的触感仿佛再现,他仿佛闻到了空气中的专属于血液的腥臭气味。
“记得,当然记得。”季丛郁嘟囔,“怎么可能忘记?”
周殷宇听清她说的话,心臟狠狠一跳。
他转过头,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掌心干干凈凈,没有粘稠腥臭的血液。
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但他好像被滴在脖颈上的血封印了,他被永远地囚禁在这段对孩童来说很长实际上却很短的路,这段路仿佛怎么都跑不到尽头,而他一直在努力跑着,气喘吁吁地、筋疲力尽地跑着。
他跑了十几年,却在某个时刻发现他背上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他满头大汗地回头看,发现当时在他背上因为恐惧而不敢移动的季丛郁已经从他的背上下来了。她长大了,她长成了很漂亮的女孩儿,自信美丽,身边不乏追求者。而他因为维持着背着她的那个姿势十几年,很难再直起腰来。
但他不甘愿以这样的姿势就狼狈地退出她的生活。
他想起今天陈岸和江可对他说的那些话,手掌张开再合上几次,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将摊开的手掌握成拳。
他回头看季丛郁,在十分清白的月光下,对她说:“我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