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多久我都会等
季丛郁微楞,问:“为什么?因为陈岸的事?”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算是导火索。”周殷宇顿了一下,而他的眼神似乎也因为这个停顿变得更加郑重严肃。
在夜色中,他凝视着季丛郁,“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不喜欢她。”
他炽烈得几乎能够点燃一切的眼神让季丛郁心头一凛。
她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再摇摆踌躇周殷宇对自己的感觉了,在这样冷静的月光下,她被周殷宇的目光炙烤着,她百分之一百地确定了答案。
周殷宇看着她。
她跨过她们家的门槛,走到那条路上,站在他的面前。
她看着周殷宇,甚至觉得自己很难发声出来,“我知道了,不要说了。”
但周殷宇就是要说,他很快地、以季丛郁来不及阻止的速度,“我喜欢你。”
这句话一落出,一切都覆水难收。
“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在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之前就开始了。一直都很喜欢你,所以不能容许你和沈祺礼在一起。当然……和别人在一起,我也会觉得难过。”他继续说着。
季丛郁大脑混乱,四肢都被震慑得微微发麻,皮肤甚至在这样的闷热的夏夜中冒出了鸡皮疙瘩。她没再阻止他告白,她安静地望着他,等着他把说完。
周殷宇说完之后,整个人仿佛佝偻了起来,他在她面前变得很小,以一种仰视的方式看着季丛郁。
听着他娓娓道来他的心路历程,往事在眼前流淌过,季丛郁的情绪也稍微平静下来,夏天的风拂过站在路中间的两人,将他们之间的阴霾吹散,让他们能够清楚看到对面人的面庞。
季丛郁知道周殷宇比她勇敢——此刻的周殷宇几乎是破釜沈舟,他不留后路地倾诉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季丛郁决定也要用珍重的态度对待他这样的情感。
她开口的时候,第一个音几乎没发出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但是我对你没有你想要有的那种感情。虽然这些年来我们也经常伤害对方,但是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是一种很大的安慰,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依旧是。”
“我很感谢你的陪伴,你已经是我的家人了。”
转折前的停顿结束后,季丛郁很认真地说:“但我不喜欢你。”
周殷宇似乎已经预知到她的这些话,并不觉得惊讶,但他还像是不甘心一样,嘶哑着开口:“过去呢?一点都没有吗?”
说实话,季丛郁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说“一点都没有”,那的确含了些虚假的成分。她和他认识了这么久,拥有过这么多个瞬间,从小到大、从青春期到成人礼,她对他绝对存在过那些模糊朦胧的情愫,但这样的情愫也在岁月的河流中被冲散了。
现在,她的确能够很清醒地负责任地说她对周殷宇没有任何对异性的感情。她思量着如何回答,最终她还是决定完全否认:“没有,一点都没有。我只把你当做朋友,哥哥,亲人。”
“我不会喜欢你。”
——她说的是“不会”,绝情地把未来的这种可能性也否定掉。
在周殷宇听来,她的意思是:她在过去没喜欢过他,现在不喜欢他,未来也不会喜欢他。
其实周殷宇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所以在过去很长的那段时间,他才没有不自量力地这样坦白过。在季丛郁面前,他是懦弱胆小的,没有能够让她爱上自己的信心和魄力,所以他只是卑劣地占据着她身边的这个位置。
很多事做之前就能预想到结局了,但受到种种因素的影响,他还是会这么做。
他在刚刚的某一瞬间也觉得后悔,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就这么下去,至少自己还能够厚着脸皮理所应当地占在她的身边。但除却掉那个瞬间,他体会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释然——压在自己身上十几年的石头终于挪开,虽然身体已经被石头压得血肉模糊,但他却能够自如地大口呼吸了,用一种“他喜欢她”的姿态。
“我懂了。”周殷宇对她笑,“所以你还是喜欢沈祺礼?”
季丛郁点头,“但是他无法接受你的存在。任谁在高中时被那样对待都会恨我入骨。”
“所以呢?你之后会……继续去追求他吗?”
“我还没想清楚。但我和他之间,总归是会有一个结局的,我能肯定的是,现在不是我和他之间的结局。”
因为她还不甘心,所以这就不可能是结局。
而周殷宇清楚,眼下就是他和季丛郁之间的结局。
他甘心了,亲耳听见自己被拒绝,他甘心了,所以这就是他和她之间的结局。不够完满,但也算是和平体面。
他知道他们之后依旧会是朋友、亲人,但他不会再不知好歹地干涉她的生活,他会努力让自己退到朋友的界线外,用一种“祝福”“期待”的眼光看着她,陪伴着她。
“我不会再阻碍你们了,但我依旧是你的朋友,也会经常联系你。”
“我也没说要和你绝交,而且就算我真的想要和你绝交。屋裏那两位第一个不同意。”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家,脸上带着无奈的笑。
她一副自己迫于父母压力所以不敢和他断交的模样,可事实是她的确从来没想过要和周殷宇绝交。
两人没话再说。周殷宇往后退了一步,季丛郁站定送别他,是告别的姿态,和过去无数次一样,但他们都知道这一次和过去不一样了。
——他把话说开,她将话说死,他们之后再无可能。
是周殷宇亲手将这样的可能性斩断的。
他用尽全力站起身子,迈动自己的脚,走出了这条困了他十几年的路。朝着远方,一步步地离开了。
回到家裏的时候,季丛郁已经筋疲力尽,洗漱之后,她躺在床上,回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印象最深的还是沈祺礼牵着咪咪朝她走过来的画面。看着这样的他们,季丛郁久违地体会到一种幸福感,这种幸福感让她轻盈又充满了活力,将整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就带着这样的画面陷入了梦乡。
季丛郁在这个夜晚,梦见了高考结束的那天。
她在梦境中回到了那天。
她正在学校门口,不远处是沈祺礼快步离去的背影,他正赶回去换衣服。她刚收回眼神,眼前便出现了面色阴沈的周殷宇。他们之间刚经历过一场持续了三年的战争,而眼下的时刻,他们即将休战。
而季丛郁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段记忆很是鲜明,她不会轻易忘记。
果然,周殷宇拦下她,让她跟他走。
梦中的她跟着周殷宇,来到巷子的尾巴,和发生过的场景一模一样,但季丛郁不会让一切再重来,她在周殷宇对她说出那些离谱的话之前先打断他。
“我知道你要和我说什么,我不会放弃沈祺礼。”
在她的潜意识中,如果一切重来,她不会再伤害沈祺礼第二次。她不会那么幼稚地将和周殷宇的友谊摆在第一位,以为自己“罪不可恕”。
她已经不欠周殷宇,她会奔向属于她的快乐。
周殷宇对她的拒绝感到震惊,“为什么?”
“我喜欢他。”
“不可以。”周殷宇吐出相同的说辞。
但季丛郁不像当时那样踌躇懦弱了,她很镇定地说:“我就是喜欢上他了,想要和他在一起。”
“你这几年这么对我,我还想要和你重归于好,是因为我把你当做家人,我不想和你决裂,但我们只是家人。”
“不会是其他关系。”
越过了周殷宇的表白,季丛郁直接拒绝他。这可能会让她丢脸,也会让周殷宇很慌张,但季丛郁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和他掰扯这些了。
“所以我不可能为了你放弃沈祺礼,我和他约了晚上吃饭的。我现在想要回去换一套衣服。”
周殷宇久久地盯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而上,但最后只是暗自消歇了,他很平静,说不出任何话。
他只是望着她,视线往下移动,目光落在她不知觉散开的鞋带上,“你鞋带开了。”
季丛郁低头看,发现自己脚上踩的是她高中时最喜欢的那双帆布鞋。原本规整漂亮的蝴蝶结不知在何时散开了,鞋带松松垮垮,很危险,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她绊倒。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殷宇安静地蹲下来,很熟练地伸手。
他想帮她系鞋带。
而季丛郁很快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清楚地说:“不用了,我自己会绑。”
蹲在地上的周殷宇动作顿住,他抬头看她。
季丛郁垂眸,发现自己的影子正笼罩在他身上,他蹲作一团,被她的影子压得死死。
时间不早了,太阳即将下山,路灯还没亮起,周围光线很弱,世界即将进入黑夜。季丛郁往后退了一步,幽微的光线中,她盯着他的脸,莫名觉得恍惚,她好像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了,但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用一种很悲伤的眼神。
她做不出任何事,只是垂眸和他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周殷宇起身,两人的位置重新调转,周殷宇的声音很轻,他说:“好。”
和周殷宇分开之后,季丛郁飞奔回家。
重回高中,她在衣柜中找不到符合自己如今审美的衣服,但她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个高中生,穿什么都是青春靓丽,什么模样沈祺礼都会喜欢,于是她便随意挑选了一件裙子。
他们约在学校后门见面。
因为挑选衣服的时间过长,季丛郁差点赶不及,于是下了公交之后她便开始在梦中狂奔。
即使是梦中,但因为她的急切,这段路依旧让她觉得过长。
她气喘吁吁地来到沈祺礼面前。心臟因为奔跑狂跳着。
沈祺礼似乎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急,他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说:“别急别急,迟到也没事。”
季丛郁抬眼看他:“我不想让你再等了。”
沈祺礼安慰她:“我没等很久。”
季丛郁的心臟因为他这句话微微发酸。
高中时的沈祺礼还是一副生动耀眼的模样,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熠熠发光十分生动的眼睛让她感到安定幸福,胸口处蓬勃着一种激昂的情绪,她几乎按耐不住,于是她赶在沈祺礼说话前,迫不及待地说:“我喜欢你。”
没头没脑的,但她的情感又因为这样的急促而变得更加诚恳。
季丛郁不知道自己的双眸此刻也在发着光,那样的光芒几乎让沈祺礼整个人烧起来。他感到慌乱,准备了许久的告白突然被人截胡,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回应。
季丛郁再次重申:“我喜欢你。”
沈祺礼想要笑,但他忍住了,他抿着唇,盯着季丛郁看。
她见他不说话,像是被她的告白打懵了,于是再说:“我说我喜欢你。”
沈祺礼问:“真的吗?”
“假的。”季丛郁有些气,甩开他握着自己的手。
还没反应过来,沈祺礼又急忙握上她的手腕,滚烫的手心贴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无法忽视。
“我也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沈祺礼着急地说。
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少年总是要告白三次以上才肯罢休,仿佛少于三次就不够真诚,就不作数。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后门本就冷清,现在更是没什么人,季丛郁轻声说知道了,然后拉着他拐进寂静的巷子裏。
这回,咪咪就窝在它平日最喜欢待着的地方,见到季丛郁和沈祺礼,它很兴奋地跑过来,绕着他们俩转,但很快,它便站定在两人贴在一起的鞋边不动了。
它不知两人的头颅靠得这样近是在做什么。
片刻之后,季丛郁率先离开沈祺礼的唇。
沈祺礼还是蒙掉的模样,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季丛郁刚才就这样将他拉过来然后夺走了他的初吻。而季丛郁不止要拿走他的初吻,还要拿走他生平的第二个吻。
她再次贴上他的唇,双唇厮磨间,她用不甚清晰的声音问他喜不喜欢这样。
沈祺礼还没掌握边说话边接吻的技能,他只是用行动回答,他几乎将自己溺死在这个吻裏,恨不得将季丛郁整个人都吃下去。
两人气喘吁吁分开的时候,季丛郁半阖着眼皮去看沈祺礼的脸,他脸上带着幸福的神情,健康细腻的皮肤莫名洇出汗来,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像是被挤出水来。
她抚摸着他湿热的脸庞,对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总是向我道歉。”
“让你等了很久。”
“没事的,多久我都会等的。”
她眼中沈祺礼的面庞突然变得模糊,她花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哭了,视野因为泪水而变得朦胧,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泪水挤掉,等到眼前的面庞再变得清晰的时候,她发现沈祺礼换了张脸,换了个表情。
刚才那张幸福的脸变得死气沈沈,被汲取了所有能量一般,眉眼间只剩下筋疲力尽,季丛郁意识到眼前的不再是高中生沈祺礼,而是七年后的他。
沈祺礼的眼裏淌下泪水,他用指控的语气说:“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不想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季丛郁慌张地想要辩解,但话在嘴边,她却不知怎么说出口,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她自私地忽略了沈祺礼伤痕累累的过去,只想要和他享受当下。
可每个人都是由过去的无数个时刻组成的,她想要爱他,就需要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去逃避他那些孤独的苦难时刻,不去和他一起承担那些灾难带来的后果。
她在这样的愧疚悔恨中醒来。
睁开眼的那瞬间,季丛郁等不及地决定要去做些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