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你发誓
沈祺礼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梁稚,沈默着没说话。
季丛郁见他这样,心中更不是滋味,“你们关系这么好了?”话中带着冲天的酸味。
沈祺礼看着她,双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过头,兀自走向别的地方,像是不想再和她交流。
季丛郁完全能理解他的别扭和愤怒。她虽觉得混乱,但也分得清时刻,知道现下绝对不是他们能够讲开一切的时候。
左右这个屋子裏还有其他人欢迎她。
她抱起依旧在她脚边转圈的咪咪,坐到了沙发上。
梁稚看过来,说:“我不知道你也会来。”
季丛郁摸着咪咪的背,眨了眨眼睛,“我不是沈祺礼邀请来的,我是阿姨邀请的。”之后,她和梁稚说了她在山上“偶遇”梁肖晴的事。
梁稚似乎也觉得这样的事太过巧合,“那真是有缘分。”
“对,所以我是一定会吃到阿姨做的饭的。”季丛郁俏皮地说。
梁稚看向在她怀中很是乖巧的咪咪,“它和你真是要好。”
季丛郁笑着在咪咪的头上落下一个吻,“我们两情相悦。”说着,她抬起笑眼,发现坐在不远处的沈祺礼正在看着她。
她顿了一下,然后眼裏的笑意变得更浓,而和她对视上的沈祺礼却着急忙慌地挪开了自己的眼神。
放下咪咪后,季丛郁和梁稚到厨房裏问梁肖晴有没有自己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梁肖晴让她们到客厅坐着就好,“都是客人,哪裏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而且我马上就弄好了。”
担心自己在厨房裏碍手碍脚,季丛郁安分退到厨房外。
她站在厨房门口,发现沈祺礼一直在看手机,他註意着时间,像是在等人。
过了没几分钟,门口传来声响,刚被关上的门又被敲响。
沈祺礼很快起身去开门。
季丛郁看过去,发现来的又是她的熟人。
——周思扬和姜子涵站在门口。他们先是和沈祺礼打了招呼,在看到站在沈祺礼身后的季丛郁时,他们眼睛一亮,“你也来了啊?以为你很忙呢!”
季丛郁笑着看他们,不置可否。
姜子涵很快跑到季丛郁身边,“姐,姐我看你上次拍的那个广告真的特别美!”
季丛郁握住姜子涵的手,笑着说没有,又问她:“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哦,你不知道啊,就是周思扬前几天组了局吃饭,但你和沈祺礼都没来啊。你忙嘛,一下国内一下国外的,我们能理解的,但沈祺礼没来过一次聚会,所以周思扬打了电话给他,说什么都要和沈祺礼吃一顿饭。”
“沈祺礼就说来他家裏吃,我们在场的就听者有份了!”说着,姜子涵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梁稚,“梁稚姐你也先到了?”
“对,我刚才在门口恰好碰见沈祺礼,就和他一起进来了。”梁稚坐在沙发上回答姜子涵。
季丛郁听到这裏,脸上不自觉地挂上笑容。她抬眼看向沈祺礼,他也正看着自己,眼底平静,像是已经不想对此多解释什么——梁稚是和他们一起的,只是恰好和沈祺礼一起进门。
季丛郁意识到,就像沈祺佑说的那样,虽然有人在撮合他们,但当事人并没有什么意思。
周思扬一走进来便对季丛郁一顿奉承,说她现在是大网红了,之后有空的话可以穿穿他们家的衣服,帮他带带货。
季丛郁心情不错,便都一一应下,喜笑颜开的时候,她故意不去看沈祺礼那张明显沈下来的脸。
梁肖晴从厨房裏出来和他们打招呼,几个人一人一句话将梁肖晴哄得笑得几乎看不到眼睛。
她说饭很快就做好了,又在众人面前斥责沈祺礼没提前和她说起这件事,“如果提早和我说这么多人要来的话,我肯定会准备得更加丰盛。”
大家嘴甜地说阿姨做的饭怎么都好吃。
梁肖晴许久没和这么多年轻人相处,被他们夸得飘飘然,红着一张脸又回到厨房。
几个人在客厅裏坐下,聊起节目结束后他们各自的生活,想到什么,姜子涵突然问:“徐程智会来吗?那天他不是也在场。”
季丛郁眉头微挑,下意识看向沈祺礼,而沈祺礼只是在伸手逗着趴在他身边的咪咪。
他像是没听见,但几秒之后,他还是悠悠说:“不会来,我没喊他来。”
这时,梁肖晴招呼着他们到餐厅坐下,几个人又涌进厨房裏,帮着梁肖晴将菜端出来。
饭桌上,季丛郁和沈祺礼明显不是主角,周思扬和姜子涵最是闹腾,两人唱双簧一样,将一件很无趣的事讲得妙趣横生。
一顿饭吃下来,大家笑声不断,即使是平时看起来最是冷淡的梁稚也被逗得频频捂嘴笑。
时间过得很快,菜盘渐空之后,今天的聚会也到了尾声。
梁稚说自己可以搭公共交通回去,周思扬则需要将姜子涵载回学校,于是一到八点,梁稚就起身去赶末班车,周思扬和姜子涵也为了大学宿舍的门禁而出发。
三人走的时候,季丛郁还坐在沙发上逗狗,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周思扬问起她怎么回去。
季丛郁说她自己开车来了,等下可以自己开车回去。
“真羡慕姐。”姜子涵这样说。
梁稚也向她告别。
三人将门关上后,家裏只剩下沈祺礼母子二人和季丛郁这个外人。
梁肖晴将饭桌大概收拾了一下后,说自己要出门消食。
季丛郁想着跟上去,却被沈祺礼打断,他对母亲说:“快去吧,刘叔叔在等着你吗?”
梁肖晴对季丛郁尴尬地笑了一下,“对,我约了朋友消食的,他等我有一会儿了。沈祺礼你帮我招待一下。”
沈祺礼答应。季丛郁有些不好意思地和梁肖晴告别。
送走梁肖晴之后,偌大的房子裏只剩下季丛郁和沈祺礼。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季丛郁很激动,她这段时间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沈祺礼刚把门阖上,季丛郁便走到他面前,隔着很近的距离,盯着他,她说:“我们聊聊吧。”
沈祺礼瞥她一眼,很自然地挪开视线,他往前走,语气平淡,“聊什么?”
“聊我们之后到底要怎么样。”
沈祺礼在沙发上坐下,“当时不是在电话裏说得很清楚了吗?”
他让她别再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她的确也这么做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几个月,他都没见过她,但关于她的消息还是像地球上的空气、夏日裏令人厌烦的阳光一样无所不在、无孔不入。
他知道她很正常地生活着,事业更是蒸蒸日上——她为行业内很大的品牌做了推广,她的广告照片出现在城市最中心的地方,他每次经过那裏都会看见,望向那照片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灼伤,但下一次经过的时候,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看着她的脸,贪婪地、疯狂地盯着她的照片看。
知道她和徐程智合约结束了之后,他重新打开那个他屏蔽了许久的节目组消息群。
季丛郁和他一样,很少在裏面发言,于是裏面的工作人员更是肆无忌惮地调侃着季丛郁的近况。
沈祺礼一条条地翻阅下去,然后看见了前段时间,工作人员像是开玩笑的话。
那人说:“我在某个餐厅碰见丛郁姐了,她在和一个长得很帅的小奶狗吃饭,问了,说是在约会呢。”
于是沈祺礼知道了,她在消失的这段时间没有和周殷宇在一起,只是和从前一样,甚至是听了他的话,找了新的人去玩他们的青梅竹马游戏。
他觉得她实在是恶劣,又思索着世界上真有这么下贱的人吗,肯答应她去玩那样恶心的游戏。
后来他想起,他好像就是自己口中这样下贱的人。
沈祺礼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有意识地去抹去生活中季丛郁的存在,比如,他为了不从市中心的那条路经过,每次都选择绕远路回家、将季丛郁三个字设置成微博的屏蔽词,再次屏蔽了节目组的消息群。但他发现,只要他呼吸,只要他还活着,季丛郁就不可能从他生活中消失——就连他最无法离开的咪咪,都被刻上了她留下来的印记,它的名字都是她取的,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她。
做不到一下忘记,只能慢慢熬。
他知道时间是文火,能够将脑中那些不愿留下的东西都蒸发。
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够治好这样的在青春期就留下的沈屙病癥。
可是,前几天他在家附近的公园看到了季丛郁。她似乎想要伪装自己的存在,但他一下就把她认出,于是自己的手脚都变得僵硬。
他不知她的意图,回去之后,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她会再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就算自己再抗拒,她也会不容拒绝地出现。
他们的关系从来都是以她所说的“开始”而启动,以她认同的“结束”而停止。
所以他只是在等待着,等待着季丛郁的出现,等待她来宣判她的意思。
果然,几天之后,在今天,她就以一种华丽的姿态出现在他的生活中,霸道强势地靠近他,现在还这样大言不惭地说要找他聊聊,聊他们的以后。
沈祺礼很想告诉她,他们已经没有以后了,他不想再这么被她折磨了。
但他不止是说不出这样的话,他的心也在可耻为她而跳动着。
他是开心的,一边痛苦又一边觉得愉悦。
“我当时什么话都没说。”季丛郁这样说。
沈祺礼看向她,似是觉得她不可理喻。
季丛郁也不觉得难堪,她又重新走到沈祺礼的面前,用很温柔的声音说:“我放不下你,不想和你就这样结束。”
沈祺礼抬眼盯着她,眼底冰冷,没什么情绪。
季丛郁继续说:“我很想你。想你想到梦裏都是你。”
沈祺礼低下头,低声说:“你不需要再用这些漂亮话骗我,不要再这么做。”
“我没骗你。”
沈祺礼说:“我不想听!你不要再说了。”
季丛郁垂眸看着他,稍微往后退了一点,“那你怎么想的?真的要和我就这样结束吗?”
沈祺礼这一瞬间又说不出话了。
季丛郁能察觉到他眼神的动摇,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重新走近他,蹲下身子,很郑重地对他说:“对不起,当时那么对你。”
她是诚心在道歉,但听了这话的沈祺礼像是应激一样,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几乎破碎的声音说:“不要再这样捉弄我了!”
“不要想出现就出现,想离开就毫不留情地转身!我在你这裏就是毫不重要的,是随时能被放弃的东西。高中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
看清沈祺礼眼裏的泪光时,季丛郁自以为是的姿态完全消失了,她手足无措地,像是担心伤害到他一样,支支吾吾地辩解:“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是,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沈祺礼看着她,“那你说,你爱我,你只爱我,你敢说吗?”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只爱你!我为什么不敢说!”季丛郁也不知自己说了几遍爱他,停下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大脑都在发热。
偌大的房子裏回响着季丛郁用力的告白声,沈祺礼看着眼前面红耳赤的季丛郁,声音恢覆平静,“那你给周殷宇打电话,说你爱我。”
季丛郁顿了一下,意识到他还很在意周殷宇,但这次她没有逃避退缩,她说:“我打,我说。”
她利落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串数字之后,她按下免提键。
“嘟嘟”的等待接通声仿佛死刑前的倒计时。
沈祺礼的心臟几乎要跳出来,他死死盯着季丛郁的脸,见她镇定又无畏,他却觉得恍惚混乱,然后,在电话接通,周殷宇的声音传出来的那刻,沈祺礼陡然起身,他站起来抓过季丛郁的手机,迅速地将电话挂断。
他就是连周殷宇的声音听不了。
季丛郁抬起湿润的眼睛看他,听见沈祺礼说:“关机。”
季丛郁听话地关了机,再抬头看他的时候,沈祺礼已经收敛起那种破碎颤抖的神情,他用一种破釜沈舟的决绝眼神看着她,像是要为一切都做下了断。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爱我吗?”
“我爱你。”
“只爱我吗?”
季丛郁说:“是。”当然只爱他,她特别爱他。
见她这么迅速又坚定地回答,沈祺礼那副坚硬的表情又逐渐融化,他垂下眼睫,唇角抽动了两下,像是在忍着哭。
季丛郁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沈祺礼抬起湿掉的双眸看她,问:“那你能吻我吗?”
季丛郁心臟狂跳,她二话不说,直接捧着他的脸,吻上他的唇。
双唇摩挲的时候,季丛郁尝到了咸湿的味道,两人湿漉漉的脸靠在一起,也不知自己吃进去的是谁的眼泪。
两人脸上都是一片狼藉,但没人选择停下,他们热烈地接吻着,唇舌齿都奉献给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季丛郁觉得舌头都在发酸的时刻,她听见沈祺礼模模糊糊的声音,从他的齿缝挤出来。
“你发誓,如果再那样随便丢下我,你要下地狱。”
在这种爱得几乎可以去死的时候,平日遵守的那些生活准则都被抛到脑后,季丛郁咬住他的下唇,完全不考虑后果地给自己下了毒咒。
她说:“我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