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我陷入前所未有的纠结。
萧珩的心声始终如一——爱我,护我。
弹幕告诉我——先帝密旨无解,我得死。
一个说他深爱我,一个说我必须死。
入夜,萧珩批完奏折离开后。
弹幕悄悄浮现——
弹幕:「暴君在她死后屠了半个京城,在龙椅上坐了三天三夜,服毒自尽。」
弹幕:「她死了,他也没活成。」
弹幕:「她的死毫无意义。不但救不了他,反而毁了他。」
我猛地坐起来。
等等。
之前弹幕说“她用死替他解了死局”。
现在说“她的死毫无意义,他也跟着死了”。
完全矛盾。
如果弹幕是可靠的系统,不应该前后矛盾。
除非——弹幕本身不可靠。
给的不是事实。是引导。
我仔细回忆每一条关键弹幕——
开头:暴君很危险,你会死在逃跑路上。→让我恐惧,想跑。
中期:他暗中杀人,保护是伪装,控制欲是本质。→让我怀疑他。
现在:先帝密旨无解,只能用死来解局。→让我赴死。
不管哪一条,最终的指向都一样——让我离开萧珩。或者死。
可读心术从第一天起就告诉我——他爱我。
两年掖被角,不曾摇摆。
两种信息,一真一假。
读心术听到的是他未经修饰的念头。
我听过他在深夜里为我焦灼,在朝堂上为我杀人,在无人时对着空气叫我的名字。
那些心声没有表演的对象,不可能作假。
弹幕呢?
弹幕从来不让我听到完整的真相。
它给我的永远是断章取义的片段,永远带着情绪化的结论。
它不分析,不论证,只输出恐惧。
它在干什么?
在把一个被深爱着的女人,推向死亡。
弹幕不是系统。
它是人为制造的。
我屏住呼吸,环顾四周。
如果弹幕是某种外力施加给我的幻象,那一定有介质。有来源。
我开始翻房间。
翻了半个时辰。
在枕头底下的夹层里,摸到一块硬物。
一枚铜片。
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正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反面有一个篆字——“鉴”。
鉴。
暗鉴司的鉴。
我把铜片捏在手里,指尖发凉。
巫蛊之术。
前朝皇室秘藏的控心之法——先帝抄灭前朝时,将这些秘术尽数收缴,归入暗鉴司。
林鹤安手握暗鉴司,自然也握着这些东西。
这枚铜片不知何时被人塞进了我的枕下。
它不能读心,不能预言,但可以向目标持续输送暗示——文字、画面、声音,因人而异。
对我来说,它化作了弹幕。
所以弹幕知道那么多宫闱秘辛,不是因为它能预知未来。
是因为操控它的人本身就掌着大梁最庞大的情报网。
暗鉴司的密探遍布宫廷内外,萧珩的起居、朝堂动向、各宫嫔妃的动作,全在林鹤安的监视下。
他把这些情报喂进弹幕,再加上精心编造的“未来剧情”,就成了一个无所不知的“系统”。
那些所谓的“未来”——我死在宫门口,萧珩屠城自尽——不是预言。
是林鹤安的计划。
他安排好了每一步:弹幕引导我恐惧、怀疑、绝望,最终自愿赴死。
我一死,萧珩必定暴怒失控,林鹤安便可拿出先帝密旨,以“窝藏前朝遗脉致朝纲大乱”为由,联合百官逼宫。
萧珩不是败给暴政。
是败给一场谋杀。
而凶手甚至不需要动刀。
只需要让我自己走出宫门。
我把铜片攥紧。
那林鹤安是谁?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我闭上眼,把萧珩不同夜晚的心声拼在一起——
「林鹤安对前朝旧事了如指掌,甚至比朕查到的还多。暗鉴司的情报有九成经他手才递到御前,他想让朕看到什么,朕才能看到什么。」
「先帝临终前单独召见了他半个时辰,没有第二个大臣有过这种待遇。先帝给了他密旨,给了他暗鉴司,给了他一把悬在新君头顶的刀。」
「先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先帝不信任朕。除非先帝需要一个人替他看着朕。」
「林鹤安不是寒门书生。他是先帝一手培植的暗棋。从入仕到拜相,每一步都是先帝铺好的。先帝要的不是一个丞相,是一个即使换了皇帝也能替先帝执行意志的代理人。」
「暗鉴司名义上查的是前朝余孽,实际上监视的是整个朝堂。包括朕。」
「先帝给他那道密旨,不是为了杀前朝遗脉。是为了让他永远有一个能绕过皇帝的理由。前朝遗脉只是借口。只要这个借口在一天,林鹤安的权力就不可撼动。」
「所以他不会让前朝遗脉真正被斩草除根。他需要这个威胁永远存在。」
「他需要姜酌。活着的时候当他的棋子,死的时候当他的刀。」
我浑身发冷。
棋子。
安国公把我当棋子,要挟皇帝。
林鹤安把我当棋子,制衡皇帝。
前朝余孽把我当旗帜,对抗皇帝。
所有人都需要“前朝永嘉公主的后裔”这个身份。
没有人需要姜酌。
只有萧珩。
他把我藏进冷宫两年。
两年里杀人灭口,销毁档案,一条一条切断所有追查我身世的线索。
不是暴虐。是拆棋。
他在把每一个想利用我的人的棋路,一条一条拆掉。
史书上的暴行,是他替我背的。
弹幕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字体温柔,语气恳切——
弹幕:「去宫门口吧。这是唯一能救他的方式。你爱他,就不忍心看他为你毁掉一切。」
我看着它。
呼吸很稳。
然后伸手,把铜片从枕下抽出来。
攥在掌心。
用力握紧。
铜片在指骨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弹幕剧烈闪烁,字迹扭曲——
弹——幕:「你不能——」
我把铜片丢进炭盆。
火焰蹿高了一瞬。
铜片在炭火里发出嘶嘶的声响,上面的篆字扭曲、熔化。
弹幕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眼前干干净净。
屋里只剩炭火噼啪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团火。
安静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第一次,脑子里只有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