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敬亭就醒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后院的鸡偶尔叫两声。他翻身坐起来,披上衣服,把那本《农桑辑要》从床头拿过来翻了几页。昨晚看了大半,张元朴的批注写得细致,尤其是讲土壤的部分,字迹格外用力,有几处甚至把纸都划破了。
“土有肥瘠,非天成不变。瘠者可沃,沃者可瘠,全在人力。”
这句话下面画了两道线。
林敬亭把书合上,心里有了底。
吃过早饭,他叫上林福和两个年轻家仆,扛着锄头、镰刀,往白鹿原方向走。那三十亩坡地就在原上最靠边的位置,翻过一道土梁才能看到。林家的田产大多在河滩和山坳里,那片坡地因为常年缺水、土质差,一直荒着,只在最边上种了几棵歪脖子枣树。
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林敬亭站在地头上,第一眼就觉得牙疼。
这片地确实够“烂”的。坡面朝西,日照是好,但存不住水。地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杂草,蒿子、狗尾草、荆棘混在一起,长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甚至裸露出灰白色的石头。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下面的土是黄褐色的,捏一把,粗糙得像砂子,几乎攥不成团。
“少爷,这地……”林福跟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看,“这地能种啥呀?怕是连草都长不饱。”
“草不是长得好好的吗?”林敬亭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草能长,庄稼就能长。”
林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家少爷自从上次病了一场,说话做事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前是个闷葫芦,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现在倒好,一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
林敬亭没管林福心里在想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竹片,走到地中央,选了几个不同的位置,分别挖了一小捧土,小心翼翼地包在布片里。
“你们先把草割了,靠南边那块先留着,我有用。”
家仆们应了一声,抡起镰刀开始干活。
林敬亭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布包打开,将土样摊在石面上。他用手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酸味,不重,但确实有。
他皱了皱眉。
土地的酸碱度,他用肉眼和手感只能判断个大概,真要精确测量,得用试纸或者酸碱指示剂。但这玩意儿他上哪儿找去?蓝矾?紫甘蓝?都行,但又都不行——蓝矾在古代能买到,但那是染料铺子的东西,一个举人跑去买染料,保不准传出去什么闲话;紫甘蓝倒是便宜,可这季节还没有上市。
想了半天,他眼睛一亮。
灶台上的草木灰,家家户户都有。用草木灰泡水,拿滤出来的清液浸布条,晒干了,遇上酸性土壤的湿气,布条会变黄。虽然不精确,但足够他判断个大概。
“林福,你回去一趟,跟我爹说,让厨房把这几天的草木灰都留着,别倒了。再拿一小坛白醋来。”
“白醋?”林福一脸纳闷,“少爷要醋干啥?”
“有用。”林敬亭没多解释,“快去快回。”
林福走了之后,他又围着这片坡地转了一圈。三十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南北走向,坡度不算陡,大概二三十度的样子。最糟糕的是土层太薄,锄头下去三四寸就见石头了,这种地别说种水稻,种麦子都够呛。
但也不是一点优势没有。
坡地朝西,光照充足,通风也好。要是能把土地改良过来,种旱稻或者高粱,反而比山坳里的水田更有优势——水田容易生稻瘟病,这里风大日晒,病害会少很多。
他蹲下来,又用手挖了一捧土,仔细端详。
土里有一种细小的白色颗粒,像是石子的碎屑,但又不太像。他拈起一颗放在嘴里尝了尝——酸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酸化的老红壤。”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种土在古代是出了名的“死土”,种什么都长不好,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石灰和绿肥长期改良。好在他在农大实习的时候,专门研究过红壤改良,要说没办法那是假的,但得花时间,花力气。
至少得三年。
三年,才能让这片地从“死”变成“活”。
林敬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里默默地开始算账。一亩地要改良到位,大概需要两百斤石灰,外加三季绿肥。石灰不贵,一个铜板能买好几斤,但三十亩地就是六千斤,光石灰就得花一两银子。绿肥种子倒是不贵,可第一年没有收成,全靠投钱。
他现在手里能动用的银钱,满打满算不到十两。
“看来得省着点花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快到晌午的时候,林福带着醋和草木灰回来了。林敬亭没急着测,先让林福把醋倒进一个碗里,然后捏了一撮草木灰撒进去——醋立刻开始冒气泡,咕嘟咕嘟的,反应很明显。
“草木灰是碱性的,醋是酸性的,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就是这效果。”他一边说,一边抓了一把刚才挖出来的土,慢慢往另一个碗里倒水,搅成泥浆,然后把草木灰浸过晒干的布条插进去。
布条过了一会儿,果然变了颜色,从灰白色变成浅黄色。
“酸性。”林敬亭看了看布条,点了点头,“比我想的还重一点。”
林福看得目瞪口呆:“少爷,你这是……在干啥?”
“测土。”林敬亭把布条收起来,“就跟大夫看病要先摸脉一样,种地也得先知道这地是什么毛病。”
林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林敬亭带着家仆把荒地上的杂草全部割干净,堆在一起晾着。他挑了一块大概一亩左右的地,让家仆把石头捡干净,又用锄头把土翻了三四遍,打碎土块,然后在表面撒了一层石灰。
石灰是他去找赵鹤年赊的,没花现钱,说好了等秋后卖了酒再结账。
“二十斤石灰,够你先试试手了。”赵鹤年当时看着他那样子,笑得意味深长,“贤侄,我可是听说那片地是出了名的死地,你这是在往水里砸银子。”
“那就让它活过来。”林敬亭说得很平淡。
第三天一早,他换了件干净的青衫,把那本《农桑辑要》揣在怀里,往县学走去。
县学就在县城东门边上,院子不大,几间青砖瓦房围成一个四合院。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树荫底下有几个秀才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背书,声音高低起伏地传出来。
林敬亭走到门口,一个老门房拦住他:“找谁?”
“学生林敬亭,求见张教谕。”
老门房打量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张教谕在书房里,你自已去吧,别乱走。”
林敬亭道了谢,穿过院子,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旧书和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张元朴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是他进来,放下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还算温和:“来了。”
“学生冒昧,前来请教。”林敬亭拱了拱手。
张元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那本《农桑辑要》看完了?”
“看了大半,有些地方不太懂,想请教教谕。”
“哪儿不懂?”
林敬亭把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折了角的一页——那是一篇关于“粪土之法”的章节,讲的是如何用堆肥改良土壤。他其实都懂,但得装作不懂,不然没法解释他一个举人为什么会对农事这么熟悉。
“这里说,‘粪田之法,以熟为上,以新为下’,学生不太明白,这个‘熟’和‘新’,具体怎么区分?”
张元朴看了一眼书页,又看了看林敬亭,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意外。
“你问得倒是挺细。”他顿了顿,说,“所谓‘熟’,就是沤过的肥料,草、粪、土混在一起,让它发酵透了,再下到地里。‘新’,就是没沤过的生粪,直接下地会烧根,反而伤庄稼。”
“那学生那片地,土薄石多,又酸,应该用什么法子改良?”
张元朴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你倒是第一个来找我问农事的举人。”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更旧的册子,翻开几页,放在桌上,“你说的那片地我虽未去过,但白鹿原是什么样的土,我心中有数。那地方是红壤,酸性重,你要先解酸,才能养土。”
“解酸?”林敬亭故作疑惑。
“石灰。”张元朴伸出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每亩地,先用石灰中和酸气,再种上一茬紫云英,等紫云英长到开花的时候翻进土里,连着石灰一起沤,土慢慢就养回来了。这叫‘以绿肥养地’。”
林敬亭心里暗暗点头。张元朴说的和他想的完全一致,而且这位老教谕显然不是纸上谈兵,说的每一步都很在行。
“学生听说紫云英是绿肥,但不知在哪里能买到种子。”
张元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是真打算种地?”
“不种不行。”林敬亭苦笑了一声,“分到了那片地,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荒着。”
张元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说道:“紫云英种子,县里有卖,不过量少,你要得多的话,可以到州府的农市去买。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找城南的刘记粮行,他们跟州府那边有往来,能帮你带。”
说完,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递了过来。
林敬亭双手接过,郑重地放进怀里。
“多谢教谕。”
“先别急着谢。”张元朴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那片地,什么时候种紫云英?”
“现在就可以种,秋播正好。”
“那就抓紧。”张元朴放下茶杯,“九月之前把地整好,种下去,到明年开春翻地。中间这段时间,你先把《农桑辑要》看完,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林敬亭应了一声,站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元朴忽然叫住他。
“林敬亭。”
“学生在。”
张元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那片地是林家最差的地,别人分给你,是想看你笑话。你要是能把它种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林敬亭愣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走了出去。
出了县学的门,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把怀里的纸条和书按了按,朝城南走去。
家里的石灰还在等着他去撒。那片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坡地,也该从头开始活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