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林敬亭拐进柳树巷,找到刘记粮行的时候,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他把张元朴写的条子递过去。掌柜接过去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点打量,然后点了点头:“张教谕打过招呼了。紫云英种子州府那边有货,一斤二十文,你要多少?”
“先来三十斤。”
掌柜拨了两下算盘:“那得七八天后才能到货,到时候我让人捎信给你。”
林敬亭留下地址,又付了定钱,出了粮行。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潮气,像是要下雨,但始终没落下来。他站在街边想了想,没回林家老宅,转身又去了坡地。
远远就看见林三带着两个家仆在地头割草,堆了小半个草垛。见到他来,林三直起腰,擦了把汗:“少爷,这草割差不多了,再弄就拿去喂牛都不够。”
“够了。”林敬亭蹲下来抓了把草攥了攥,干了七八成,能烧能用,“你把那边陡坡上的石头敲碎,堆到地边上,回头要用。”
林三应了一声,又有些犹豫地凑过来:“少爷,我听说这地几十年没种出过像样的粮食,您真要在这里下功夫?”
“不下功夫能咋办,喝西北风啊。”
林三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转身干活去了。
林敬亭沿着地边转了一圈。整片坡地三十亩,他打算先挑一亩出来做试验田,就在坡势最缓的那一片——等会儿让林三把草灰撒到那里,再把石灰拌进去,翻地沤上半个月,就能下种了。
第二天一早,他让林三套了牛车,去赵鹤年的铺子门口拉了二十斤石灰回来。赵鹤年不在,伙计收了条子便让人帮着装车。林敬亭没多耽搁,赶着牛车直接上了坡地。
石灰是块状的,灰白色,攥在手里有些发涩。他让林三把石灰敲碎,均匀地撒在那块选出来的试验田上。一亩地撒多少他心里有数,石灰解酸不是越多越好,土壤酸性重就多撒点,轻就少撒点,以他测得的那种酸度,二十斤石灰够两亩地的量,但他只打算先试一亩,留点余量,免得一下手重了反而把土烧坏。
撒完石灰,林敬亭又让林三把前几天割的草烧成的灰也撒上去。草木灰是碱性的,能中和土壤酸性,同时也带着钾肥,一举两得。
林三干得满头大汗,一边撒灰一边嘀咕:“少爷,这又是灰又是石的,到底是种地还是烧窑啊?”
“种地。”林敬亭蹲在地上,用手捏了一撮拌了石灰的土,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土腥气里夹着一丝石灰的涩味,说不上好闻,但至少酸碱中和的反应应该开始了,“土太酸,庄稼长不好,得先治土才能种东西。”
林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忙活了一整天,那一亩试验田总算整得有模有样了。林敬亭站在地头,看着被翻得松软的新土,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
三天后,刘记粮行的掌柜打发伙计来报信,说紫云英种子到了。林敬亭拿到种子,当天下午就赶着牛车上了坡地。
紫云英籽粒很小,黑褐色,比芝麻粒还小些,捧在手里细细碎碎的。他按照张元朴说的法子,把种子用水浸了小半天,捞出来沥干,然后均匀地撒进试验田里,再轻覆了一层薄土。
浇水的活交给了林三。山脚边有口老井,水不深,打上来一桶桶挑上去,浇完一亩地得跑十几趟。
林敬亭看着林三挑水的背影,心里琢磨着以后得想办法解决灌溉的问题。这片坡地地势高,引水不易,光靠人力挑水不是长久之计。但现在还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先把眼前这一亩地的紫云英种活再说。
撒完种后连着几日天晴,日头不毒,地温合适。第五天头上,细细密密的小芽顶着两片子叶拱出了土面。
林敬亭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嫩绿的苗尖歪歪扭扭地立在土缝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前世学的就是作物,这种场面见过无数次,但那些都是在实验室的无菌培养皿里,或是现代农场规整的条田上。眼下这片坡地,土是红的,里面夹着碎石子,地边还堆着没清理完的乱石头,几棵狗尾巴草顺着地埂疯长。而就在这片看起来跟“良田”毫不沾边的土地上,紫云英发了芽。
“活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从这天开始,他每天都会到坡地上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带着炭笔和裁好的纸片,到了地头先蹲下来看紫云英的长势,用手捻捻土的干湿,再看天。傍晚回去之前再来一趟,把白天的温度和墒情记下来。
炭笔是他在镇上杂货铺买的,一捆二十根,三十文钱,写字粗粝,但胜在便宜。他用裁好的纸片订了个本子,每天在上面记天气、气温、墒情、苗株高度,以及试验田里各种细小的变化。
头几天记的内容干巴巴的,像流水账:
九月初六,晴。东南风,晨起有薄霜。午时气温可穿单衣。紫云英苗高约二寸,叶色尚可。地土表层微干,翻检三寸,尚湿润。石灰已入土七日,土色无明显变化。
九月初十,阴。无风。苗高约三寸,茎壮。清早捉青虫一十三条,尽数喂鸡。坡地西边蝼蛄活动明显。
记了几页之后,他开始往本子里添别的东西。比如把那片地附近的水源位置画了张简图,标注了井的深度和出水量,又画了块地形的俯视图,标出坡度走向。他记得前世在县档案馆见过本地县志,里面保存着清代学者编纂的《章丘水利考》,其中专门有一章讲白鹿原的水源分布。当时他只是一扫而过,没想到这辈子竟用上了这些知识——虽然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凭印象画出八成的水系分布还是做得到的。
本子越写越厚,也越写越杂。有些是关于土壤改良的观察记录,有些是关于本地农耕节气的总结,还有些是他自已琢磨出来的,比如石灰解酸后种一茬紫云英养地,再种一茬豆科作物固氮,之后才能种麦子。他把这些想法一条条记下来,碰到跟《农桑辑要》里说得不一样的地方就打个问号,等下次去县学的时候向张元朴请教。
他在本子扉页上写下四个字:章丘农书。
这四个字用的是颜体,笔画端正,是他穿越前跟着网上视频练了半年才练出来的样子。这具身体原主也写得一手好字,但偏瘦硬,像林敬祖那种风格,他学不来,也没打算学。
林有福第一次看见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时候,凑过来看了几眼,没看明白,问:“你这写的啥?”
“记一些种地的事。”
“种地有啥好记的?”林有福一脸不解,“你爷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他记过啥。”
林敬亭没跟父亲抬杠,只是笑了笑:“我脑子不好使,怕忘了。”
林有福咂了咂嘴,没再说啥。他对这个儿子越来越摸不透了,自打那次落水病好之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说话做事都有自已的主意,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唯唯诺诺。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坡地上的紫云英一天天往上长,林敬亭的本子也一天天变厚。
这期间,林敬祖那边没啥动静。
他派来暗中观察的人叫阿四,是族里一个年轻长工,隔三差五跑到坡地边上转一圈,远远看见林敬亭蹲在地里又是量又是记的,回去便跟林敬祖禀报说:“敬亭少爷在那片地上撒了些东西,又种了些草,天天蹲在那儿看,也不知道在看啥。”
林敬祖听了,没当回事。他这些天正为账目的事焦头烂额。族中公账亏空好几百两银子,是去年秋修时他那边的账房私下挪用的,本以为能瞒过去,没想到今年因为水坝垮塌,知县亲自过问,县衙里的账吏要来清查族里的支出。他得在那些人到来之前把账做平,根本没心思去管林敬亭那片荒地上长了几根草。
“让他折腾去吧。”林敬祖对阿四摆了摆手,“那片地我从小就知道,种不出东西来。”
阿四点点头,退了出去。
林敬亭当然不知道自已被林敬祖当成了“瞎折腾”,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倒是没有人打扰正好,他可以安安心心地把试验田的活干完。
紫云英长到快一尺高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筹划下一步了——旱稻。
章丘这地方水稻种得少,一是水源不足,二是本地的稻种产量低,颗粒细碎,不如麦子划算。但林敬亭前世的导师专门研究过野生稻抗旱基因的驯化,他跟着做了两年实验,知道南方有些地方的传统旱稻品种,虽然产量不高,但耐旱、耐贫瘠,特别适合这种坡地梯田。
问题是,他要到哪里去找这些老稻种?
他想起一个人——张元朴给的那本《农桑辑要》里夹着一张清单,上面列了十来种本地的传统作物品种,其中包括了一种叫“黄壳早”的旱稻。在注释里,张元朴用细小的字写了一句:“白鹿原西坡佃户老周家尚存此稻种。”
林敬亭没有直接去找老周。他先去找了坡地下那片田庄里住着的几个老佃户,借口是问节气,实际上是想打听谁家还保留着老稻种。
佃户们一开始不太愿意跟他多说。林敬亭的身份在那儿摆着,林家的举人少爷,虽然分了片破地,但终究是他们不能得罪的人。他们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传到林敬祖耳朵里去,日子更难过。
林敬亭也没急。他隔三差五带着一壶茶和一些点心过去,在田头跟老佃户们拉家常。聊了几天,熟了,佃户们就松了口。有个姓张的老汉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抽着旱烟,告诉他:“老周家倒是还有几斤黄壳早的稻种,那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年年种、年年留,舍不得丢。”
“为啥舍不得丢?”
“耐旱。”张老汉磕了磕烟锅,“别的稻子,十天半月不下雨就蔫了,黄壳早撑得住。不过产量低,一亩地打不了多少,年轻人都看不上。”
林敬亭心里有了底。
当天夜里,他提了一坛酒和一包点心,摸黑走到老周家。老周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佃户,人瘦,背有些驼,牙齿掉了两颗,笑起来漏风。他见林敬亭提着东西上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把人让进屋里。
林敬亭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周叔,我听说您家里有黄壳早的老稻种,能不能匀我一些?”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坛子,叹了口气:“少爷,那稻种产量低,不值当种。”
“我不要产量。”林敬亭说,“我那片坡地,你也知道,土薄石头多,种别的不一定活。您把老稻种匀我一些,我试试看能不能种出来。成不成的,我都承您的情。”
老周看了他半天,最后点了点头:“我留了三斤做种的,匀你一斤吧。不过少爷,这稻子得春播,您要种,现在就得留种等着。”
“我知道。”
老周起身去了后院,摸黑从粮仓里取出一小布袋稻种,递给林敬亭。布袋脏兮兮的,系口的麻绳都磨断了,但里面的谷粒颗颗饱满,黄壳透亮,散发着稻谷特有的清香。
林敬亭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一斤不多,但够种一小块地的了,只要能成活,就能留种扩繁。
“周叔,多谢您。”林敬亭郑重地拱了拱手。
老周摆摆手:“谢啥,都是种地的。”
林敬亭抱着稻种出了老周家的院门,夜风吹到脸上,带着秋天独有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布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坡上的紫云英还在长,他手上有了一斤耐旱稻种,本子上写了大半本的记录。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远处白鹿原的山脊隐没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头卧着的巨兽。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灰和石灰的气息,还有些泥土特有的腥味。林敬亭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味道一起吸进肺里,觉得踏实。
他把稻种抱得更紧了些,往林家老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