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亭把那袋子黄壳早稻种搁在床头,白鹿原的春地气返潮,种子沾了湿气容易霉坏,他用块粗布垫在下面,又拿手试了试布袋口的扎绳,确认系紧了,才吹灯躺下。
第二天一早推开窗,雾气还没散透,从坡地那边漫过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裹得只剩下个影子。林敬亭吸了口凉气,嗓子眼里涩涩的,是昨天撒石灰时呛的。他把布袋解开,抓了一把谷粒放在掌心端详——颗颗饱满,壳色黄亮,用手一捻,硬邦邦的,是好种子。
他正琢磨着春播的事,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是他爹林有福的声音。
“敬亭!快出来,你三婶婆来了!”
三婶婆?林敬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族里旁支的一个婶母,跟自家隔了好几层,平时走动不多。他把稻种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推门出去。
院子里,林有福正搓着手站在台阶下,脸上挂着一种林敬亭没见过的表情——紧张里带着点讨好,像是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旁边站着一个圆脸妇人,穿靛蓝布衫,头上簪了根银簪,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敬亭来啦。”那妇人一见他,眼睛更眯了,“哎哟,这一表人才的,比你爹年轻时精神多了。”
林有福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不怎么自然。
林敬亭拱手行了个礼:“三婶婆好,屋里坐。”
进了堂屋,茶端上来,三婶婆放下包袱,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敬亭啊,我是来给你说媒的。”
林敬亭一愣。他这才注意到林有福站在旁边,表情更不自然了,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喝茶。
“女方是章丘县秀才林守拙家的闺女,叫秀娘。”三婶婆边说边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红纸,摊在桌上。红纸上写着两行小字,墨迹端正,笔画周正却不呆板,一看就是有功底的人写的。上面是林秀娘的生辰八字,下面是林守拙的落款,旁边还盖了个小小的私印。
“这姑娘我见过,长得周正,识文断字,人也勤快。她爹是个秀才,虽说家道中落了……”
三婶婆顿了顿,语气压低了些:“嫁妆薄是薄了点,也不会太寒碜,该有的被褥衣裳还是备得齐的。可人品好——过日子不是看嫁妆多少的事,你说是吧。”
她最后这句话是对着林有福说的,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
林有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三婶,敬亭好歹也是个举人,虽说……虽说名次靠后些,可总归是有功名的。那林秀才家……”
他话说了一半,意思谁都听得出来——门不当户不对。
三婶婆脸色微微一变,正要说话,林敬亭先开口了:“爹,见一面再说吧。”
林有福愣住了,三婶婆也是一怔,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还是敬亭爽快!那我这就去回话,约个日子,您看哪天合适?”
林敬亭想了想:“后天吧,我正好要去县里买些东西。”
三婶婆千恩万谢地走了。堂屋里安静下来,林有福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敬亭,半天才说:“你真要见?”
“见一面又不损失什么。”林敬亭给自已倒了杯茶,“爹,我知道您觉得门第不对,可咱们家现在什么情况,您比谁都清楚。”
堂屋里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供桌上的铜香炉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香灰从缺口处簌簌落了几粒。屋檐下有只麻雀在叫,叫声短促,像是在催什么。
林有福哑口无言。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是实话。林家庶支这一脉,在族里有名无实,田没几亩,银钱不趁手,他这个举人还是个末流,说出去好听,实际上连个实缺都没排上。真要攀高门,谁看得上他?
林有福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就是不甘心。辛辛苦苦供出来的举人儿子,到头来娶个破落户的女儿,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可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一垮,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林敬亭没再多说。他心里清楚得很——他需要成亲,需要一个能管住内院、识文断字的妻子。这些日子他忙着试验田的事,家里的事全是林有福和老家仆老刘在打理,乱得一塌糊涂。他需要一个帮手。
而那个林秀娘,听三婶婆的描述,倒像是能用的人。
两天后,林敬亭换了件干净的长衫,料子是普通的青布,洗了两水之后微微有些褪色,但浆洗得挺括,穿在身上倒也精神。
在县学斜对面的一间茶馆里,林敬亭见到了林秀娘。
约定的时辰还没到,林敬亭先到了茶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花茶,张元朴说这家茶馆的掌柜是个老实人,花茶便宜,一壶能续三遍水,坐着聊一下午也没人赶,最适合相看。
茶馆地方不大,胜在清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街上人来人往,心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等一个面试者。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瘦高身影出现在街口。
林秀娘穿一件靛蓝布裙,素面朝天,头上只簪了一支木簪,挎着个小包袱,走得从容。
她走路的姿势跟街上其他女子不太一样,不扭捏,不低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有个挑担子的小贩从她身边挤过去,她也不慌,侧身让了一下,等小贩过去了继续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进茶馆的时候,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林敬亭桌前,微微福了一礼。
“林公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林敬亭站起来还礼,目光扫过她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指缝里很干净,没有乡间姑娘常有的泥垢和倒刺。
就这一个细节,林敬亭心里已经多了一分认可。
“林姑娘请坐。”
两人面对面坐下,茶博士又添了一壶水。林敬亭没急着说话,先给对方倒了一杯茶。秀娘接过茶杯,轻轻道了声谢,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抬眼看着林敬亭。
“三婶婆说,林公子是举人,在白鹿原上开了片地。”
“是。”
“种的是什么?”
林敬亭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紫云英,还有老稻种。”
“紫云英?”秀娘微微偏了偏头,“那是绿肥,用来养地的。林公子是想先改良土壤?”
林敬亭这回是真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短暂停在了半空中。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姑娘。素净的衣裳,简单的发饰,眉目之间谈不上多惊艳,而此刻她微微偏头的姿态、眼睛里那点认真的光,让这张脸多了几分生动,一双眼睛清亮得很,说话有条不紊,不卑不亢。
“林姑娘懂农事?”
“我爹教过我一些。”秀娘笑了笑,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他说,读书不是死读书,种地也是一门学问。”
林敬亭心说,这倒是跟张元朴说的差不多。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非是日常起居、家中境况。秀娘说话很实在,不避讳自已家里穷,也不装腔作势说什么“日子还过得去”。她父亲林守拙前些年身子垮了,没法再教书,家里的进项全靠她给人做些缝补活计和几亩薄田的租子。她娘走得早,下面还有个弟弟,日子紧巴巴的。
“嫁妆不厚,”秀娘说得很坦然,“三婶婆应该跟您说过了。”
林敬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看着面前的这杯茶,茶水是浅黄色的,飘着几片粗茶叶。茶馆里人来人往,隔壁桌坐着两个老头在下棋,落子的声音很响。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在约定好的问题之外的话:“林姑娘,你识字吗?”
秀娘点点头:“《千字文》《百家姓》都读过,《论语》也读过几章。”
“账目会算吗?”
“会。”
“内院的事,能管吗?”
秀娘沉默了。
林敬亭以为她要生气——毕竟一个女子,被一个愣头青似的男人当面问这些,多少有些冒犯。但秀娘沉默片刻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林公子,我从小跟着我娘操持家务,柴米油盐、人情往来,都能应付。家里虽穷,但从不拖欠,也没跟人红过脸。您要是觉得我合适,我能管得住。”她顿了顿,“不过有一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我是个实心眼的人。您要是娶了我,只要您不纳妾,我就跟您踏踏实实过日子。可要是您日后三心二意的,我也不会赖着不走。”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落在林敬亭心上。
林敬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姑娘是个爽快人,我也说句实在话。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想种几亩地,让家里人吃饱穿暖。往后日子好过了,也不会动那些歪心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已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居然在这里跟一个古代姑娘说“不纳妾”。
秀娘看着他,眼里的戒备终于松了几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什么浓情蜜意,却都安了心。
从茶馆出来,街上起了风,卷着落叶从两人脚边刮过。林敬亭替秀娘拎着包袱,送她到街口,两人道了别,各自转身走了。
林敬亭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秀娘瘦瘦的背影在风里走得很稳,头也不回,走得干脆利落。
他收回目光,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春天快到了,试验田的紫云英长势不错,春播之前得先把地翻一遍,那一斤黄壳早,该留出多少做种子。
晚上回了家,林有福已经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了。一见林敬亭进门,赶紧迎上来,搓着手问:“怎么样?见了面,觉得怎么样?”
林敬亭把外衫挂在架子上,随口说:“还行。”
“还行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能把日子过下去的意思。”
林有福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高兴,有担忧,也有点失落。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那行吧,我让三婶去回话。”
当天晚上,三婶婆得了信,乐颠颠地跑去林秀娘家说定了婚事。林家这边,林有福翻箱倒柜地找了两块银元宝,又去当铺当了一只祖传的玉镯子,凑了二十两银子作聘礼。
林敬亭看着桌上那几件寒酸的聘礼,没说什么。他拍了拍林有福的肩膀:“爹,以后会好的。”
林有福叹了口气,没接话。
婚事定在半个月后。林敬亭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只觉得这事办得利落,不拖泥带水。他照常去试验田里看紫云英,照常在本子上写他的《章丘农书》,只是在睡觉前多了一件要盘算的事——婚房的布置,要不要重新糊一下窗户纸。
白鹿原的坡地已经翻过了,石灰的味儿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草木灰和泥土的味道。林敬亭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冒出两片嫩叶的紫云英苗,心里算了算,还有半个月春播,时间上倒也来得及。
远处的山脊还是黑黢黢的,像个趴着的巨兽。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半个月后,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