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秋露渡 > 第9章 嫁妆里的酒方

婚期一天天近了,林敬亭才发现,这事比他想象中麻烦。
林有福嘴上说着“简办就行”,可真正操办起来,老父亲比谁都上心。天不亮就起来打扫院子,把墙角堆了半年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又跑去镇上割了五斤猪肉,买了两条鲤鱼,回来时鞋底磨破了一个洞,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林敬亭劝他别折腾,林有福把眼一瞪:“一辈子就这一回,你懂个屁。”
得,不懂就不懂吧。
林敬亭干脆躲到试验田里去。紫云英已经长到两寸高了,绿油油地铺了一地,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他蹲在地头,按了按土,湿度正好,温度和光照也没问题。再过几天就能翻压了,到时候直接作绿肥,正好赶上春播。
他掏出随身带的竹笔,在《章丘农书》上又添了几笔记录。炭笔在毛边纸上沙沙地响,一笔一划写得仔细。
旁边翻地的张老汉歇了锄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嘿笑道:“举人老爷,你这写的啥,俺可看不懂。”
林敬亭头也没抬:“庄稼经。”
“庄稼经?”张老汉挠了挠头,“庄稼还有经?”
“什么都有经。”林敬亭合上本子,站起来拍拍土,“张叔,过几天我要成亲了,到时候来喝杯酒。”
张老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敢情好!娶的是哪家闺女?”
“县里林秀才的姑娘。”
“秀才家的姑娘啊,那是有学问的人。”张老汉点点头,又看了看林敬亭,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敬亭看出他有话,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
张老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举人老爷,俺多嘴一句——敬祖少爷那边,这几天老往你这坡地上转悠,也不知道在看啥。您……留个心眼。”
林敬亭心里一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张叔。”
张老汉见他心里有数,也不再多说,扛起锄头走了。
林敬亭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片坡地的尽头。林敬祖的人来看过?这事他倒不意外。自已在这块地上折腾了这么久,又找张元朴请教,又去刘记粮行买紫云英种子,动静不小,林敬祖要是没注意到才怪。
不过无所谓。这三十亩地是族里分的,手续齐全,有周知县和张教谕作保,林敬祖就算想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
林敬亭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他的紫云英。
倒是成亲这事,让他有点恍惚。前世在农大读书那会儿,舍友开玩笑说“种地的最后都是相亲结婚”,没想到一语成谶。这辈子刚穿越还没满一个月,就把终身大事给办了。
不过也好。林秀娘那个人,见面那天他看得清楚——是个能过日子的。
……
成亲那天,天没亮就下起了毛毛雨。
林有福急得在院子里转圈子,嘴里念叨着“下雨冲了喜气可怎么办”。林敬亭倒觉得挺好,春雨贵如油,下这么一场,正好省了浇地。
“爹,别转了,雨不大,耽误不了事。”
林有福瞪他一眼:“你倒是不急!”
林敬亭确实不急。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婚服是租的,喜烛是林有福半个月前就买好的,酒席不过三桌,请的都是族里几个近亲和隔壁的邻居。三婶婆张罗得比谁都欢,一大早就跑过来帮忙烧水煮饭,嘴里不住地夸秀娘那姑娘多好多能干。
“敬亭啊,你可是捡着宝了!”三婶婆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人家秀娘别看家道中落了,那可真是大家闺秀的底子,识文断字又勤快,你爹这媒保得好!”
林有福在旁边搓着手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林敬亭笑了笑,没接话。
花轿是在午时到的。
雨已经停了,地上的泥泞还没干透。秀娘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扶着下了轿。林敬亭站在门口等着,看着那瘦瘦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过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递过红绸带,秀娘接住,两人的手指不经意碰了一下。
秀娘的手很凉。
拜堂的时候,林有福坐在上首,眼眶红红的。三婶婆在旁边抹眼泪,边抹边笑,说“好日子好日子”。旁边几个邻居家的小孩满院子跑,被大人拽回来按着磕头。
林敬亭一一照办,跪拜,起身,对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规矩。
对于这场婚事,他说不上多激动,也说不上不情愿。就像那天相亲时对秀娘说的那样——“日子能过下去就行。”
但这不代表他不重视。他清楚,这个家的底子太薄了,父亲林有福一辈子窝窝囊囊,被人瞧不起,自已虽然是举人,但身上没有实职,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这三十亩地种出名堂来。而秀娘嫁过来,就要跟着他一起扛这个烂摊子。
他心里记着这份情。
拜完堂,进了洞房,林敬亭按规矩用秤杆挑开盖头。烛光底下,秀娘的脸被映得红润了些,不像相亲那天那么苍白。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攥着婚服的布料,看起来有点紧张。
林敬亭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低声说:“累了一天了,坐下歇会儿吧。”
秀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却没有真的往床上坐,只是把小杌子拖过来坐在了脚踏上。
两人就那么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坐着,谁也不说话。
喜娘端了合卺酒进来,笑盈盈地说了几句吉祥话。林敬亭接过两只小酒盏,递了一只给秀娘。两人手腕相交,各自饮尽。
酒是赵鹤年送的,说是店里窖了三年的老酒。可入口之后,林敬亭皱了皱眉——这酒发酸,带着一股轻微的涩味,明显是曲种不对,发酵的时候温度也没控制好。
秀娘喝了之后也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林敬亭看在眼里,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他把酒盏放下,主动开了腔:“家里简单,你也看到了。这院子是祖宅的一部分,东厢归咱们,西厢是我爹住。院子里的那口井能用,就是水有点硬,喝的时候得多烧一会儿。”
秀娘点了点头,低声道:“我记下了。”
“地里那三十亩,我打算种旱稻,用的是章丘本地一个老种子,耐旱。要是今年收成好,日子就好过了。”
秀娘又点了点头:“我嫁过来了,自然会帮着打理。”
两人之间的话说得很客气,像是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在谈一桩合作。林敬亭知道这很正常,相亲才见面一次,第二次就是今天拜堂,能有什么感情?能有几分了解就不错了。
他也不急,日子还长,慢慢来。
窗外传来邻居们喝酒猜拳的声音,林有福的笑声从堂屋里传过来,笑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憋屈都笑出来似的。
林敬亭听着,嘴角也不由微微翘了一下。
“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收拾。”
“嗯。”
吹了灯,屋里暗下来。林敬亭躺在床外侧,秀娘睡在里侧,两人中间隔着大概一尺的距离。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淡淡的白。
林敬亭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的是明天要翻压紫云英的计划,还有春播的时间节点。想着想着,也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林敬亭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林有福已经起来在扫院子了,扫帚刮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翻身坐起来,发现秀娘也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梳头。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林敬亭随口问了一句。
秀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睡不着,起来收拾一下东西。”
嫁妆昨天就搬过来了,一共就两个樟木箱子,一口大红色的柜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秀娘蹲在地上,解开麻绳,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几件换洗的衣裳,一面铜镜,一副银镯子,几条手帕,还有几本书。
林敬亭看了一眼那几本书,有《女诫》《列女传》,还有一本《千家诗》。他笑了笑,这倒是符合一个秀才家闺女的出身。
秀娘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放到柜子里。搬到最后一口箱子的时候,大概是因为捆绳太紧,她往上一提,箱子整个翻了个个儿,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全倒了出来。
几件衣裳散落一地,一只小木匣子也滚了出来,盖子摔开了,里面滚出一只簪子和一小块帕子。
还有一张发黄的纸,从箱底飘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林敬亭下意识弯腰去捡。
秀娘看到那张纸,脸色变了变,伸手想去抢,但林敬亭已经先一步捡了起来。
他展开纸,借着晨光看了一眼。
是一张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字迹清晰,笔画工整,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人写的。开头几行字写的是“三伏制曲,三九入窖”,后面的内容详细记录了制曲的工序——选粮、浸泡、蒸煮、摊凉、拌曲、入窖、翻堆、培菌,每一道工序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温度、湿度、时间都标了。
林敬亭越看越心惊。
他不是不懂酒。前世读农大的时候,有一门选修课叫《发酵工程》,他选修过。后来下乡调研的时候,还跟着酒厂的老师傅学过几手。他知道,这个时代酿酒技术还比较原始,酒曲制作全靠经验,品质极不稳定。
可眼前这张纸上写的法子,对温度和时间的把控精准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尤其是那句“三伏制曲,三九入窖”——伏天气温高,湿度大,最适合曲霉菌繁殖;三九天温度低,能让酒醅在低温下缓慢发酵,产生更复杂的酯类物质。这种思路,暗合了现代发酵工程中“先高后低温控发酵”的原理。
林敬亭拿着纸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他抬头看向秀娘。
秀娘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伸手想去拿那张纸,但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是我娘留下的。”
“你娘的?”
秀娘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娘生前会酿酒,这是她的方子。但她走的时候交代过,说这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看……说怕惹麻烦。”
林敬亭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折痕的地方甚至有了裂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上面的字迹虽然工整,但下笔不重,写到后面反而有些潦草,像是一个人在很虚弱的时候坚持写完的。
他想了想,把纸叠好,双手递给秀娘:“你收好。”
秀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林敬亭笑了笑:“这东西不一般,你娘说得也没错,确实不该随便让人看见。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外人。”
秀娘接过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重新放回了木匣子最底下。
林敬亭没再多说,转身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他洗着脸,脑子里却还记着那张纸上写的制曲步骤。
“三伏制曲”,每百斤糯米加十八斤麦曲,要在最热的那几天入窖,盖上新鲜荷叶,上压青石板。窖藏期间不准翻动,否则曲菌不活。等到秋凉了才能开窖,开窖之后还要在阴凉处晾七天,七天后才能用。
“三九入窖”,入窖之后,外面要用黄泥封死,再用稻草裹起来,搁在背阴处,等到来年开春才准开。
这法子,看着就比赵鹤年送来的那坛酒里的曲菌更讲究。
林敬亭擦干脸上的水,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他心里有个念头动了动,但没往深了想——今天是新婚头一天,先把日子过稳了再说。
他走回屋里,秀娘已经把箱子收拾好了,正站在桌子前倒水。看到他进来,她端起茶碗递了过来:“喝水。”
林敬亭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是温的。
他抬头看了秀娘一眼,见她也正看着自已,又迅速低下了头。
“那个方子,”林敬亭放下茶碗,轻声说,“你要是信得过我,改天我看看。”
秀娘抿了抿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林敬亭没再追问。
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种地,得等节气到了,时候到了,才能动土。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雨早停了,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院子里亮堂堂的。
今天天气不错,该去翻紫云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