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秋露渡 > 第10章 秋露白

院子里的紫云英长得不错。
林敬亭蹲在地头,捏起一撮土放在掌心捻了捻,土色已经比半个月前深了些,不再是那种泛白的贫瘠模样。石灰和草木灰的效果出来了,表层土明显松软了不少。
他把土拍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试验田的事基本上了正轨,每天早晚各看一次,记一笔墒情和苗势就行。剩下的就是等,等到清明前后,再把那斤“黄壳早”播下去。
日子一下子空出了大半截。
林敬亭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不自觉地又冒出那张古方上的字句——“三伏制曲,三九入窖”。
这方子,光是步骤就透着讲究。
他记得前世在农大读书时,导师带他们去老酒厂实习,厂里的老师傅讲过一句:“曲是酒之骨,曲好了,酒就成了一半。”那会儿他还不当回事,觉得不就是发个霉嘛。后来做毕设,自已动手酿了一回,才发现酿酒这玩意儿,最难的就是曲。
温度高了,曲菌烧死;温度低了,菌丝不长;湿度不对,杂菌就抢在前头占了地盘。
那张古方上的“三伏制曲”,选的是全年最热的时节,自然温度够高,发酵启动快,杂菌难存活。但问题是,三伏天气温起伏大,午后晒得烫手,半夜又凉下来,曲菌一冷一热,容易出问题。
林敬亭脚步慢了下来。
如果能在现有的工艺上,加一道控温的措施……
他想了想,回了院子,从屋里翻出炭笔和纸,坐在廊下开始画图。
秀娘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坐在那儿画东西,也没出声,端着针线筐坐到另一头,低头纳鞋底。
林敬亭画了几笔,又停下来想了想。
温度好办,用厚薄不一的稻草帘子盖着,白天太阳毒的时候加厚,夜里凉了掀开一层就行。湿度呢?他记得酒曲发酵的时候,空气太干菌丝发不好,太湿又容易长黑毛。
最好的办法是在曲房里洒水,保持地面湿润,再开小窗透气。
他拿起纸看了看,又改了几处。
制曲的流程,他打算分四步:先把糯米蒸熟,摊凉到不烫手,拌上麦曲粉,压实入箱。然后就是控温控湿,前三天每天翻一次箱,让曲菌均匀生长;三天后菌丝铺满,切成方块,放到曲房里继续发酵。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个阶段最关键,温度必须控制在二十七八度上下,低了不发酵,高了烧曲。
林敬亭在纸边写下一行小字:“日间覆草帘两指厚,夜减一指。曲房洒水扫湿,勿令干裂。”
他搁下笔,看着自已画的流程图,心里有了底。
但这东西不能大张旗鼓地弄。
一来,方子是秀娘的,她娘临终前嘱咐不可示人,他不能随便往外传;二来,林敬祖那边还盯着他呢,要是被知道了,保不齐又要生出什么事来。
还是得低调。
林敬亭把纸叠好,塞进怀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秀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画完了?”
“画完了。”林敬亭笑了笑,“秀娘,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秀娘放下针线:“你说。”
“那个方子,我想试一下。”林敬亭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不用你那原方,我从里头拆几步出来,改一改良,先做一小批试试。要是成了,往后咱们多个生计;要是不成,也不损失什么。”
秀娘没说话,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你懂这个?”她问。
“懂一些。”林敬亭说得含糊,“以前看人做过,也翻过几本讲曲酒的书,知道个大概。”
秀娘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那你试试。东西少用些,别糟蹋多了。”
林敬亭心里松了一口:“放心,我心里有数。”
当天下午,他就去镇上粮铺买了十斤糯米,又绕到南街的药铺,称了三斤大曲。
曲药的配方他自已心里有一套数——古方上用麦曲,他打算掺一半的米曲霉种,用现代发酵工艺的思路去改良。当然,这话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自已闷头干。
回来后,他把糯米淘洗干净,泡了两个时辰,然后上锅蒸。
蒸米的时候,秀娘在灶下烧火,林敬亭站在灶台边,用筷子挑起一粒米看了看,米粒通透,用手指一捻就碎了,差不多了。
他把蒸好的糯米倒进竹匾里摊开,用木铲不停地翻,让热气散得快一些。
秀娘端了一碗凉水过来:“要不要喝口水?”
林敬亭接过碗灌了一口,眼睛没离开竹匾里的糯米。
温度降得差不多了,他伸手探了探,大约三十五六度的样子,比手温略高一点。他这才把碾碎的大曲粉均匀地撒上去,用手拌了拌,让每一粒米都裹上曲粉。
拌好之后,他把糯米压实进一只小陶缸里,用干净的白布蒙住口,系上绳。
“这就成了?”秀娘站在旁边看着。
“还没呢。”林敬亭把陶缸搬到屋角,又找了一床旧棉被裹上去,“得让它自已待七天,中间还要翻几次。”
他又去院子里提了一桶水,洒在屋里的地面上。
秀娘看着他把地面泼得湿漉漉的,皱了皱眉:“这么湿,不怕长霉?”
“就是要它湿。”林敬亭拍了拍手,“曲菌喜欢潮气,太干了长不好。”
秀娘没再多问,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重新打量。
接下来的七天,林敬亭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着那缸酒曲。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掀开棉被看看缸里的温度,用手背贴一贴缸壁,不烫手就是正常。然后用洗干净的手把结块的糯米掰开,上下翻一遍,让里面的曲菌也能呼吸到空气。
到了第三天,缸里开始散发出一种酸甜的气味,不算浓,但闻着就知道是发酵的味道。
林敬亭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糯米表面已经长出一层细白的菌丝,密密匝匝的,像是铺了一层绒毛。
成了。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第七天头上,他把整块曲饼从缸里倒出来,放在干净的竹席上晾着。曲饼已经变成淡黄色,表面有裂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林敬亭掰了一小块下来,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有点甜,有点苦,回味里是一股醇厚的香。
“好东西。”他嘀咕了一句。
秀娘凑过来看:“好了?”
“好了。”林敬亭把曲饼收进坛子里,封上口,“再放两天,就可以用了。”
两天后,林敬亭用新制的曲,照着古方上的“三九入窖”的法子,蒸了一锅米饭,拌上曲饼碎末,放进一个小口坛里。坛口用荷叶封住,压上一块青石板,然后搬到屋后阴凉的墙角下,用稻草裹起来。
“这就完了?”秀娘问。
“完了。”林敬亭拍了拍坛子,“等半个月,开坛就知道了。”
秀娘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坛子,又看看他,嘴上没说什么,但隔两天就去屋后看一眼,像是怕坛子跑了似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林敬亭从试验田回来,秀娘已经等在了门口。
“今天能开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迫不及待。
林敬亭笑了一下:“开。”
他把坛子搬进屋里,揭掉稻草,掀开压着的青石板,又把荷叶一层层掀开。
荷叶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猛地涌了出来。
那香味是甜的,带着粮食的醇厚,又有一点花果的清爽,不冲,不呛,闻着就让人想咽口水。
林敬亭用勺子舀了一点出来,酒液是浅琥珀色的,透亮,不浑。他倒了两小杯,递了一杯给秀娘。
秀娘接过去,先是端起来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才抿了一口。
酒进嘴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大,喝完没急着说话,咂了咂嘴,像是在慢慢回味。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敬亭意外的事——自已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
“这是什么酒?”她低声问。
林敬亭端起自已那杯也喝了一口,酒液顺喉而下,不辣,不烧,暖暖地窝在胃里。
他想了想,说:“白鹿原秋露白。”
秀娘抬眼看他:“你自已起的名字?”
“嗯。”林敬亭笑了笑,“这片地叫白鹿原,秋露白是古书上记载过的一种酒,说是秋天露水重的时候酿的最好。”
他又喝了一口:“这酒不急,咱们先不往外拿。”
秀娘端着酒杯,点了点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拿?”
“先看看行情。”林敬亭把酒杯放下,“明儿我去城里转一圈,到几家酒坊门口站站,看看他们都卖些什么酒,什么价钱。”
秀娘没再问,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嘴角有了一点不常见的笑意。
林敬亭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酒要是做成了,一年四季都能卖,原料就是粮食和曲,成本不高,利润却不小。而且这东西不怕存放,越陈越值钱。
他不打算急着找赵鹤年。
要谈,也得等他把量做起来,把路子摸透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敬亭换了件干净衣裳,揣了点碎银子,进城去了。
章丘县城不大,南街有一家“福元酒坊”和一家“醉仙居”,北街还有两家卖散酒的铺子。他一家一家走过去,在门口站一会儿,闻闻味道,看看进出的人流,听听客人的议论。
福元酒坊的生意最好,柜台前排了七八个人,卖的是一种叫“竹叶青”的酒,闻着有药味,应该是泡了药材的。醉仙居的档次高一些,专做坛装酒,价钱贵,但客人少。
林敬亭在南街口的面摊上要了一碗面,边吃边琢磨。
秋露白这东西,走高端路线不合适,章丘县城的消费水平摆在那儿,太贵了没人买得起。走低端又可惜了那个味道。
他想来想去,觉得最好的路子,是走中档,一斤卖个二三十文,比散酒贵,比竹叶青便宜,靠品质和口碑慢慢打名气。
吃完面,他没多逛,直接回了家。
刚到院门口,就看到秀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怎么了?”林敬亭走过去。
“张教谕让人送来的。”秀娘把信递给他,“说是有要紧事,让你尽快去县学一趟。”
林敬亭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张元朴的笔迹,简短几句话——
“敬亭吾徒:清明将至,县学拟开春耕讲会,汝若有暇,可携农书初稿来,届时为诸生讲授一二。另,近日得一本海外农书抄本,中有奇法,或可助汝。”
林敬亭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海外农书抄本?这老张果然还有存货没露。
他转身对秀娘说:“我出去一趟,天黑前回来。”
秀娘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回了屋。
林敬亭出了院子,脚步轻快。
酒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张元朴那边的事,可不能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