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容嬷嬷的手抖得厉害,药勺几次碰到萧老夫人的牙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老夫人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容嬷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老夫人,您别怪老奴……”容嬷嬷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锦被上,“老奴也是被逼无奈的啊……”
又是一勺安神汤喂进去。
萧老夫人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
她的手指痉挛般地抓住了被角,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清明。
容嬷嬷知道,时候不多了。
她俯下身,几乎是贴着萧老夫人的耳朵,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老夫人,您听老奴说……是夫人,是苏明嫣逼老奴干的!她拿刀架在老奴脖子上,老奴不敢不从啊!”
“您要是死了,可千万别找老奴……您去找她,去找苏明嫣报仇!是她杀了您,不是老奴,不是老奴啊……”
萧老夫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从浑浊变得怨毒,死死地盯着容嬷嬷身后的方向,仿佛已经看见了苏明嫣就站在那里。
这辈子她熬死了正室夫人,从一个贱妾爬上了侯府老夫人的位置,没想到,临了竟会被自已选中的棋子害死。
她的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随即,她的头猛地往旁边一歪。
萧老夫人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容嬷嬷颓然跌坐在地上,药碗从手中滑落,碎成几瓣。
“老夫人,别怪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撑着床沿站起来,双腿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才敢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明嫣正站在回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月光洒在她月青色的衣裙上,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夫人,”容嬷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夫人……去了。”
苏明嫣放下茶盏,动作不疾不徐。
她看了容嬷嬷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皮和湿透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知道了。”
说罢,她提裙跨进门槛,朝内室走去。
容嬷嬷跟在她身后,脚步踉跄得像一个纸糊的人。
萧老夫人还维持着死前的姿势,歪着头,睁着眼,嘴角的口水已经干涸,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苏明嫣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萧老夫人那张扭曲的面孔。
还好她用的是药力凶猛的虎狼药,要是下毒的话,被一会赶来的张大夫看见萧老夫人这狼狈的死状,怕是一眼就明白了老夫人是被被害死的。
苏明嫣看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抚上老夫人的眼皮,缓缓往下抹。
“老夫人,安息吧。”
然而她刚一松手,那双眼皮又弹了回去,依旧睁得大大的。
苏明嫣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暗芒,再次伸手抹下,这一次她用了些力气,多按了一会儿。
再松手时,老夫人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苏明嫣转过身,看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容嬷嬷,“容嬷嬷,你去替老夫人整理仪容。”
容嬷嬷浑身一颤,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老奴……老奴……”
“怎么?”苏明嫣微微歪头,语气依旧温和,“嬷嬷伺候了老夫人二十多年,这最后一程,不该由嬷嬷来送吗?”
容嬷嬷看着苏明嫣那张温柔如水的脸,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
她咬着牙,颤巍巍地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和帕子,回到床边。
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梳子,好半天才将老夫人散乱的头发梳整齐。又用温热的帕子擦了擦老夫人的脸,这才将那些口水和药渍一一擦净。
苏明嫣就站在一旁看着,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等容嬷嬷做完了这一切,苏明嫣才开口,声音突然变得哀切起来,眼角甚至泛起了红,“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就走了……”
容嬷嬷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苏明嫣已经扑到床边,伏在萧老夫人的身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老夫人,妾身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您呢……您怎么就不等妾身了呢……”
容嬷嬷张着嘴,看着苏明嫣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就是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方才还在冷冷静静地让她下毒,现在却能哭得比谁都伤心。
容嬷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正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竹桃急急慌慌地跑进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迫,“夫人!夫人!张老先生请来了!”
话音刚落,张老先生已经提着药箱跨进了门槛,身后还跟着两个济世堂的学徒。
苏明嫣从床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张老先生!”她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住张老先生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快看看老夫人!妾身来的时候老夫人还好好的,容嬷嬷还说老夫人今晚精神头不错……怎么、怎么突然就……”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几乎站不稳,竹桃连忙上前扶住她。
张老先生面色一凛,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萧老夫人的鼻息,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最后把了脉。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夫人,”张老先生转过身来,语气沉重,“老夫人已经……去了。”
苏明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不……不可能的……”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张老先生,您再想想办法……求求您了……妾身愿意……妾身愿意用自已的寿命换老夫人的安康!十年、二十年都行!求您救救老夫人!”
她说着,竟真的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老先生连忙上前搀扶,动容道,“夫人快起来!这可使不得!老夫人这是旧疾复发,非人力所能挽回,夫人万万不可如此自责!”
苏明嫣却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看着床上已经僵硬的萧老夫人,声音沙哑:“老夫人……妾身还没来得及……孝顺你……你怎么就走了啊!”
容嬷嬷听到苏明嫣猫哭耗子的假哭声,心里忍不住嘀咕,老夫人就是你给孝顺死的,死了还被你当成做戏的垫脚石。
竹桃也红了眼眶,扶着苏明嫣的手臂,低声道:“夫人,节哀吧……老夫人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您这样糟践自已的身子……”
张老先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行医数十年,见过太多婆媳不和的腌臜事,像苏明嫣这般孝顺的儿媳妇,当真是头一回见。
“夫人,”张老先生抱拳道,“老夫人虽然去了,但走得并不痛苦。这几日夫人衣不解带地侍疾,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孝心。老朽回去之后,自会对外人说明,老夫人的病是多年积攒下来的旧疾,与夫人毫无关系。”
苏明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张老先,“多谢老先生……只是妾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若是妾身早些发现老夫人的不适,早些请先生来诊治……”
“夫人切莫如此自责!”张老先生连忙摆手,“老夫人的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这几日不过是……油尽灯枯罢了。”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夫人对老夫人的孝心,天地可鉴。”
苏明嫣垂下眼帘,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地砖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
“竹桃,”她哑声道,“去请侯爷回府吧。还有……婉柔小姐那边,也去知会一声。”
竹桃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子。
张老先生见苏明嫣哭得实在可怜,又安慰了几句,便带着学徒告辞了。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苏明嫣,摇了摇头,感慨道,“这般孝顺的儿媳妇,当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张大夫这话要是被死去的萧老夫人听见,怕是恨不得从棺材里跳出来跟他拼命。
…
萧婉柔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对镜梳妆。
丫鬟悦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小姐!小姐!老夫人……老夫人没了!”
萧婉柔手里的玉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你说什么?!”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老夫人……老夫人去了!”翠屏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方才寿安堂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已经没了。”
萧婉柔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她披了件外衫便冲了出去,脚步快得像一阵风,悦心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寿安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一脸茫然地站着。
苏明嫣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月青色的襦裙,面色虽苍白似纸,但精神极好。
萧婉柔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祖母躺着,她苏明嫣坐着假装拭泪,哭得跟真的似的。
萧婉柔只觉得一股火从胸腔里直冲脑门,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住苏明嫣的肩膀,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苏明嫣!你少在这装模作样!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祖母?”
苏明嫣被这一推,整个人往后一仰,额头磕在桌角上,顿时渗出一丝血来。
苏明嫣眼神变得阴鸷,但抬头的瞬间又柔和下来。
“婉柔……我知道你伤心……我也伤心……可你怎么能这样说……”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额角鲜血淋漓,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萧婉柔被她这副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够了!”
张老先生去而复返,原来是他走到半路想起来落下了一方帕子,折返回来取,正巧撞见了这一幕。
老先生面色铁青,目光如炬地看着萧婉柔,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萧小姐!您祖母尸骨未寒,您就在灵前大吵大闹,这是什么道理!”
萧婉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张老先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张老先生却不等她开口,继续道,“老朽行医数十年,老夫人是什么病,老朽比谁都清楚。这几日夫人衣不解带地侍疾,三日三夜未曾合眼,这份孝心,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小姐一进门便指着夫人的鼻子骂,可有半分证据?可有半分对逝者的尊重!”
萧婉柔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已根本无话可说。
张老先生在京城贵妇圈中颇有声望,他的话就是风向标。
今日这番话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她萧婉柔不孝,而苏明嫣贤孝的名声则会更加稳固。
正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回头,只见萧青岩身着竹青色长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在扫过灵堂时,眼底分明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苏明嫣看到他,眉梢微微一挑,还以为今天能借着张大夫的势,彻底按死萧婉柔这丫头,以报当日放蛇之仇。
没想到,这萧青岩对后院看的倒是紧。
萧婉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走到萧青岩身边,压低声音道,“弟弟,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苏明嫣她…”
“闭嘴。”萧青岩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冷意。
萧婉柔愣住了。
萧青岩没有再看他姐姐,而是径直走到苏明嫣面前,弯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母亲,”萧青岩的声音低沉,“这几日辛苦你了。”
苏明嫣抬手擦了擦眼泪,“青岩你别怪婉柔,她就是知道老夫人离世太伤心,才推了我,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萧青岩眸底一冷。
什么不放在心上,这苏明嫣明显是要当着外人的面给姐姐上眼药。
萧婉柔伤心就能对长辈动手?这话传出去,外人只会说他萧家女儿不知礼数,继母好心替她说话,她却恩将仇报。
好一个以退为进。
萧青岩扶着苏明嫣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萧婉柔身上,那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
萧婉柔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说什么,却见萧青岩已经抬起了手。
啪!
这一巴掌比任何一次都重。
萧婉柔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落在她浅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灵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丫鬟婆子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容嬷嬷缩在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萧婉柔捂着脸,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到整个半张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萧青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巴掌,”萧青岩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是替母亲教导你。”
“母亲虽不是你的生母,却也是父亲明媒正娶的继室。”
“姐姐是晚辈,母亲是长辈,你动手推她,便是大不敬。若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萧家没有家教,说你萧婉柔不知尊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姐弟二人能听见,“你以为你这样闹能害到苏明嫣身上?你这般闹下去,只会让外人觉得你萧婉柔是个泼妇。”
萧婉柔浑身一震。
她看着萧青岩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祖母已经死了。她若是在灵堂上闹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毁的不是苏明嫣的名声,是她萧婉柔自已的名声,是整个萧家的名声。
苏明嫣巴不得她闹得越大越好,这样所有人都会觉得是继女无理取闹,是继母宽容大度。
她差点就上了当。
萧婉柔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喉咙口的怒骂全部咽了回去。
她松开捂着脸的手,露出红肿的指印和带血的嘴角,转过身,朝着苏明嫣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母亲,”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是女儿不孝。女儿方才一时伤心过度,失了分寸,冲撞了母亲,还请母亲责罚。”
说罢,她伏下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苏明嫣看着跪在面前的萧婉柔,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就差一点。
要是萧青岩再晚点过来,她就能坐实萧婉柔忤逆不孝的事实。张老先生是外人,这番话经他的口传出去,萧婉柔不孝的名声就钉死了。
原主被这丫头用毒蛇害死,她说过要替原主报仇的。
可惜萧青岩来得太快,这一巴掌打得太狠,反倒把萧婉柔打醒了。
苏明嫣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芒。
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盛满了心疼和宽容。
她连忙上前,弯腰扶起萧婉柔,声音温柔,“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你跪着做什么?”
她伸手替萧婉柔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眶又红了,声音带着哽咽,“你伤心,我也伤心,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责罚不责罚的?你方才那一推,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心里从未怪过你。”
萧婉柔低着头,任由苏明嫣替她擦血,手指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祖母的死肯定就是这女人在背后搞鬼,可恨,祖母死后,她与弟弟要被这女人用孝道压着。
她低着头,“多谢母亲宽容。”
萧青岩看着这一幕,面色稍霁。他走上前,对着苏明嫣拱了拱手,语气平静而疏离,“母亲大人大量,儿子替姐姐谢过母亲。”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苏明嫣拭了拭眼角,声音轻柔,“青岩,你去给老夫人上炷香吧。她老人家生前最疼你,你来了,她也算走得安心些。”
萧青岩点了点头,走到灵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祖母,孙儿来晚了。”
苏明嫣站在一旁,看着萧青岩挺拔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
这个萧青岩,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
苏明嫣垂下眼帘,将那一丝忌惮藏进心底。
不急,往后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