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纸钱燃烧的灰烬在烛火中打着旋儿,悠悠地落在地上。
苏明嫣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竹桃替她处理额角的伤口。
那一下磕得不算轻,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了,但周围的皮肤青紫了一片,衬着她苍白的脸,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夫人,侯爷回府了。”一个小丫鬟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禀报。
苏明嫣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来了。
她嫁给萧渊这些日子,这位名义上的夫君一直在外头办事,两人竟还没正式照过面。今日老夫人去世,他身为侯府之主,无论如何都得回来。
苏明嫣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的装束…月青色的襦裙虽然素净,却不够庄重。她略一思忖,对竹桃道:“扶我回去换身衣裳。”
竹桃应了一声,小心地搀着她回了院子。
苏明嫣站在铜镜前,打量着自已。
镜中的女子不过双十年华,生得眉目如画,肌肤赛雪,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自带着几分天然的妩媚。只是这几日熬夜侍疾,眼底有些青黑,气色也差了些。
不过,差也有差的好处。
苏明嫣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素白长裙,这是她早就备下的。裙身通体雪白,没有多余的绣纹,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素银的边,腰身收得极好,将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得一览无余。
她又从妆奁里取出一只素银步摇,斜斜地插在发髻上。步摇垂下一缕银丝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女子想要俏,一身孝。”苏明嫣对着铜镜,将鬓角的碎发拢了拢,唇角微微勾起。
竹桃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到底没敢说什么。
苏明嫣换好衣裳,重新往寿安堂去。
刚走到回廊拐角,便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从月亮门外走进来。
月光落在那人身上,苏明嫣的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鸦青色的直裰,外头罩了一件墨色的披风,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疾行赶回来的。
他的面容……
苏明嫣微微眯了眯眼。
萧渊生得极为俊美,肤白胜雪,五官精致而不失棱角,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好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色极淡,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清清冷冷,不见半分波澜。
若换上女装,怕是比她都不差。
苏明嫣心中暗暗啧了一声。
这侯府的人,一个比一个生得好。萧青岩已经算是难得的美男子了,没想到这位侯爷更胜一筹。
只是那张脸冷得像千年寒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苏明嫣定了定神,垂下眼帘,再抬眼时,眸中已经蓄满了盈盈泪光。
她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去。
“侯爷……”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哽咽,配上那一身素白孝服和额角的伤痕,整个人显得脆弱而动人。
苏明嫣抬起眼扫过萧渊,“很好,就这个角度,正好能扑进他怀里。”
她走到萧渊面前,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个要扑进他怀中的姿态。
素白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银步摇的流苏叮当作响,月光下,她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中,美得不真切。
然而萧渊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就在她的身子即将靠近的瞬间,萧渊脚下步伐未停,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便从她身侧径直走了过去。
那个侧身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避开了她的靠近,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苏明嫣没有料到他会躲,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往前踉跄了一步。
“夫人!”竹桃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惊出一身冷汗。
苏明嫣站稳了脚,看着萧渊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背影,眼角微微抽了抽。
……这人看着不像个男人。
不,不对。
苏明嫣咬了咬牙。
哪个正常男人面对这样一个梨花带雨的美人投怀送抱,能面不改色地躲开的?她这张脸虽说不上倾国倾城,好歹也是个美人吧?至于吗?
“夫人,您没事吧?”竹桃小声问道。
“没事。”苏明嫣拢了拢鬓发,将那一丝恼怒压了下去,恢复了一贯的温婉,“走吧。”
她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萧渊已经走进了寿安堂。
灵堂里,萧青岩和萧婉柔正跪在灵前烧纸钱。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萧青岩面色平静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对着萧渊拱手行礼,“父亲。”
萧婉柔也站了起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父亲。”
萧渊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那眼神淡得像一杯白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任何温度。
“嗯。”他应了一声,便越过两人,径直走到灵前。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关切的眼神,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有多给。
萧婉柔的嘴唇抿了抿,眼底闪过一丝委屈,但到底没敢说什么。
萧青岩倒是面色如常,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苏明嫣站在门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这萧渊对继子女的态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冷淡。萧青岩和萧婉柔在他面前,与其说是父子父女,倒不如说是陌生人更贴切。
萧渊在灵前站定,低头看着棺椁中已经整理好仪容的萧老夫人,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下跪,没有磕头,甚至连一丝悲伤的神色都没有。
只是那样站着,站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按照惯例,准备后事吧。”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明嫣心中了然。
她早就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萧渊的生母是萧侯爷的原配正室,在萧渊很小的时候就病故了。
萧老夫人原是妾室,在原配死后才被扶正。说是扶正,但萧渊对这个继母,怕是从来都没有真心认可过。
如今萧老夫人死了,萧渊能回来主持丧事,已经是给了面子。指望他哭灵守孝,那是想都不要想。
苏明嫣垂下眼帘,心中快速地盘算着。
这侯府里的局势,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萧渊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也是她在侯府最大的依仗。可她方才那一番“投怀送抱”,人家根本就不接招。
倒是萧青岩……苏明嫣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萧青岩那张沉静的脸。
这个继子,年纪轻轻却心思深沉,不好对付。但他是萧渊的亲生儿子,在侯府的地位举足轻重。
还有萧婉柔,这丫头恨她入骨,今日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早晚还会找机会发难。
苏明嫣在心中将各方的力量对比迅速过了一遍,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必须尽快在侯府站稳脚跟。而站稳脚跟的关键,在于萧渊。
不管这位侯爷是冷是热,她都得想办法把他拉到自已这边来。
苏明嫣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好表情,款步走进了灵堂。
“侯爷,”她走到萧渊身侧,声音轻柔,“老夫人的后事,妾身已经吩咐下去准备着了。只是有些事宜,还需侯爷定夺。”
萧渊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映出她素白的衣裙和楚楚的面容,停留了不过一瞬,便收了回去。
“你看着办。”他的声音依旧冷淡,说完便转身朝外走去,披风在夜风中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苏明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嘴角微微抽了抽。
看着办?
好啊,那就她看着办,反正她一个小门小户出身,搞砸点什么也很正常。
她转身回了灵堂,在萧老夫人棺前装模作样地又哭了一场,光打雷不下雨,连容嬷嬷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夫人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等做完了全套孝媳的戏码,苏明嫣才扶着竹桃的手,摇摇欲坠地回到了自已的院子。
一进房门,她脸上的哀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锐利。
“竹桃,”她压低声音,“派个手脚利索的小厮,去盯着侯爷的动向。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一五一十报来。”
竹桃一愣,“夫人,您这是……”
“让你去你就去。”苏明嫣已经开始动手拆头上的银步摇,语气不容置疑。
竹桃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竹桃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
“夫人,”她凑到苏明嫣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侯爷去了东跨院的汤池,说是要沐浴。”
苏明嫣正在解外衫的手微微一顿。
沐浴,好啊!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暗夜里突然点燃的一簇火。
“竹桃,”她转过身来,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你说,一个男人大半夜的去沐浴,是什么意思?”
竹桃眨了眨眼,没敢接话。
苏明嫣自顾自地往下说,“要么,是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伤疤;要么,就是心里有鬼,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我去看一看。”
竹桃终于反应过来她家主子要干什么了,脸色刷地白了:“夫人!您该不会是想……”
“想什么想?”苏明嫣已经开始从衣柜里翻衣裳了,语气轻快得像要去赴宴,“我跟我自已的夫君增进一下感情,有什么问题吗?”
她翻出一件藕荷色的薄纱寝衣,对着镜子比了比,又嫌太素,扔了回去。
最后挑了一件绯红色的…料子薄得近乎透明,领口开得极低,腰身收得极紧,是她压箱底的东西,原主嫁进侯府时压箱底的嫁妆,一直没敢穿。
“来都来了,”苏明嫣一边换衣裳一边嘀咕,“总不能白来一趟。”
竹桃看着她家主子在那件绯红寝衣外面又套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系好带子,遮得严严实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夫人,您真的要……”竹桃的声音都在抖。
“闭嘴,跟上。”苏明嫣已经推开了后窗,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守夜的婆子正打着瞌睡,月亮躲进了云层里,正是月黑风高夜。
苏明嫣翻窗的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竹桃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却也只得咬牙跟上。
主仆二人贴着墙根,一路狗狗祟祟地穿过三条回廊,终于摸到了东跨院的汤池外。
汤池是一间独立的小殿,建在假山之间,温泉水从地下引上来,常年热气蒸腾。
此刻殿门紧闭,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没有守卫,连一个洒扫的粗使丫鬟都看不见。
安静得不正常。
竹桃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夫人,怎么连个看守服侍的人都没有?侯爷沐浴,不该有人伺候汤水、递送巾帕吗?”
苏明嫣眯着眼打量着紧闭的殿门,嘴角微微上扬,“没有人岂不是更好。”
她弯下腰,蹑手蹑脚地绕到侧面的窗户下,指尖沾了口水,轻轻戳破窗纸,往里瞄了一眼。
雾气氤氲,烛影摇红。
汤池不大,热气蒸腾间,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池边,墨色的长发散在身后,露出线条分明的肩颈和一截白得发光的胸膛。
萧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苏明嫣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男人……卸了那身冷硬的铠甲,倒真有几分出水芙蓉的味道。
她咽了咽口水,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殿里没有旁人,萧渊又在假寐,这不正是天赐良机。
“竹桃,你在外面守着。”苏明嫣说着,已经伸手去推窗户。
竹桃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您可想清楚了!侯爷征战沙场多年,武艺高强,要是真反抗了,一只手就能把您制住!”
苏明嫣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壮烈,“竹桃,你不懂。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竹桃:“……夫人,虎穴里是母老虎,您这是往老虎嘴里送。”
苏明嫣没有再理她,双手一撑窗台,一个翻身。
她原本的计划是优雅地翻窗而入,脚不沾地地落在汤池边,然后以一种慵懒而妩媚的姿态靠在柱子上,等萧渊睁眼,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现实是,她高估了自已的身手。
窗台比她想象的高了半尺,落脚的地方比她想象的水了一地,而汤池边的地砖上因为常年水汽浸润,滑得跟冰面似的。
苏明嫣的脚刚落地,便“听刺溜”一声,苏明嫣整个人朝汤池的方向直直地栽了过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还没出口,她已经“扑通”一声,整个人砸进了浴桶里。
不对,是汤池里。
水花四溅,铺天盖地。
苏明嫣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脑子一片空白。那汤池看着不深,实际上能没过她的胸口,加上她毫无准备地跌进来,呛了一大口水,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
而萧渊原本闭着眼睛靠在池边,被这突如其来的水花砸了一脸。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淡色的眸子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怒意像是被点燃的火药,一寸一寸地烧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眼前那只胡乱扑腾的手臂,力道大得像铁钳,猛地往上一提。
苏明嫣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哗啦一声被从水里拽了出来,整个人挂在萧渊的手臂上,头发散了一脸,绯红的寝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曲线毕露,狼狈至极。
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温泉水,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萧渊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挂满了水珠,睫毛上还沾着水雾,嘴唇因为怒意微微抿紧,原本就淡的瞳色此刻像是结了冰,冷得能冻死人。
他的长发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锁骨,滑过胸膛。
苏明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寸。
然后她想起了自已来这里的初衷。
勾引。
对,勾引。
她来都来了,不能白来。
苏明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和尴尬,抬起湿漉漉的手,顺着萧渊的胸膛,一路往下摸。
她的指尖滑过他坚实的腹部…嗯,触感不错,八块腹肌实锤了…继续往下,往下,往下……
然后,她的手僵住了。
触感不对。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苏明嫣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从“质疑”到“震惊”到“崩溃”的完整过程。
她的手指在那片空荡荡的区域里茫然地停顿了两下,像是在沙漠里寻找水源的旅人,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没有。
真的没有。
萧渊,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侯府的主人,
竟然是个九千岁。
苏明嫣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顺着额角往下淌,和脸上温泉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汗。
她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了萧渊那双冷得能杀人的眼睛。
完了完了,她这下死定了。
苏明嫣的脑子飞速运转,在“装死”与“装失忆”之间快速筛选了一遍,最终选了一个她觉得最有希望的选项。
她咽了咽口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个…我说……我是瞎子,你信吗?”
萧渊的眸光微微一凝。
然后,他缓缓的笑了。
“瞎子?”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那岂不是说…”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双淡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明嫣,一字一句道,“手感更好?”
苏明嫣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救命,有没有人救救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