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号。
北京。
清华大学西门。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
老己从出租车上下来了。
她拎着一只行李箱,不大,二十寸。
里面装不了多少东西。
身份证、录取通知书、两件换洗衣服,还有清华寄来的新生手册。
没有家人送行。
没有鲜花和横幅。
只有她自己。
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块牌匾。
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脸上的瘀伤已经退干净了,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一些,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个瘦得脱相的样子。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很普通,但是干干净净。
我看着她。
就像看着一个旧版本的自己终于被覆盖了补丁。
她抬脚要走,又顿住了。
人流从她身边经过,有人拖着箱子,有人抱着被褥,有人在跟父母摆手道别。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慢慢转过身来。
她看向我这边。
准确地说,她看向梧桐树的方向。
她看不见我。
但她知道。
就像我知道她在火车上一夜没睡的时候哭了几次、吃了几口凉水,她也知道我在柴房里被铁链拴着的时候想了些什么。
同一个人。
从来没有断开过。
她站在那里,对着一棵梧桐树鞠了一躬。
不知道是不是风的缘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说的是:谢谢你。
我笑了一下。
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手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阳光穿过我的手掌。
从手指尖开始。
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臂。
一点一点,像沙子被风卷走。
不疼。
前世被拔掉氧气管的时候,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板,嘴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凭什么。
答案我自己找到了。
就凭我自己。
老己转过身,拎起行李箱的拉杆。
她走向校门。
一步一步,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我站在树下,身体继续散开。
到肩膀了。
然后是脖子。
最后是视线。
视线消失之前,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
她走进了那扇门。
那扇前世我永远没能走进去的门。
光很亮。
她的背影很小,走得很稳。
然后什么都没了。
风吹过梧桐树。
叶子响了几声。
九月的北京,天很蓝很高。
她没有回头。
因为属于她的光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