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饭局设在那栋小楼的一层餐厅里。
一张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中年的面孔,偶有一两个年轻人。
姜阿姨坐在老人的左手边,老人的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本来是留给姜阿姨的大哥的,但他临时有事没来。
我被安排在姜阿姨旁边。
菜一道一道地上,都是家常菜,但每道菜的用料都极其讲究,红烧肉用的是黑毛猪的五花三层,清蒸鱼的鱼是当天从崇明岛送来的。
饭桌上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信息量极大。
谁调去了哪里,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哪个学校,谁在这个项目上占了先机,谁在那个领域说了算。
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交换信息,表面上其乐融融,底下全是暗流。
姜阿姨不怎么说话,偶尔给老人夹菜,偶尔侧过头跟我低声说一句。
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老人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这丫头,多大?”
“十八。”姜阿姨说。
“有对象吗?”
满桌安静了一瞬。
姜阿姨面不改色:“没有。”
老人“嗯”了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夹菜,像是随口一问。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老人从来不会“随口”说任何话。
小泽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正在慢条斯理地喝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饭局结束后,姜阿姨让我在客厅等一会儿,她和几个长辈去书房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墙上的字画。是一幅行书,写的是“海纳百川”四个字。
“看懂了?”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到小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后面,手里依然端着那杯茶。
我开始怀疑他的茶杯是一个道具,里面的茶可能永远喝不完。
“字写得很好。”我说。
“我问的不是字。”他说,绕过沙发,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问的是今天这顿饭。”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饭挺好吃的。”
他眉毛微微一动。
小何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我,眼神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的打量是俯视的,而现在,他似乎在重新评估我的高度。
“姑姑说得没错,”他说,“你确实比你爸强多了。”
“装傻充楞这方面。”他补充道。
我无语了。
“所以,”我放下茶杯,直视他的眼睛,“不如您直说?”
他沉默了几秒。
客厅里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清晰得像心跳。
“姑姑回上海述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些,“这次之后,她会留在上海。她需要人。”
“需要我?”
“需要你。”他说,“你是她的继女,跟了她八年,感情深厚,品貌出众,成绩优异,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在所有人眼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做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笃定,也许是欣赏,也许只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满足。
“最合适,”他说,“成为姜家的一部分。”
挂钟又响了三声。
姜阿姨果然留在了上海,新的任命下来,她现在担任上海某金融总公司总裁,工作更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