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冬天,柴可夫斯基大赛开幕了。
我以为妹妹会代表香港地区参加大提琴组的比赛,就像我上辈子一样。
我下意识要联系妹妹,但又怕她会觉得我这是戳她的心窝子。
一个月后,消息传来,不是通过妈妈的朋友圈,而是通过一个我没想到的渠道。
那天我正在学校上课,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姐,我想回来。”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上课铃响了,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听课。
但那些字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不掉:我想回来。她想回来?回哪里?回上海?回爸爸家?
下课后,我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起来。
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琴房的音乐,没有老师的指导声,没有琴弓划过琴弦的声音。只有沉默,和她偶尔的呼吸声。
“怎么了?”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被取消资格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为什么?”
又是沉默。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琴弦上的一道划痕,但里面没有任何快乐的成分。
“比赛前,我跟人吵了一架,”她说。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对方也是参赛选手,”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快要断了,“她一直在挑衅我,说我靠关系,说我妈嫁了个有钱人就了不起了……”
我的眼眶忽然一热。
我也有遇到类似的情况。
什么“柴可夫斯基大赛金奖得主”,拿到这个头衔之前,非议闲言碎语,充斥耳边。
但站在巅峰的选手之所以能站在那,是因为她熬了过去。
“然后我就骂了她。”妹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是要把所有软弱都挤出去,“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被录下来了,传到了网上。组委会说要取消我的资格。比赛……我没法参加了。”
她没说完。
下一届比赛,不是不可能,但一个被取消过资格、被舆论攻击过的选手,想要重回顶级赛场,难如登天。
“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闭上眼睛。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说,声音很轻,“都是你自己选的。”
她没有说话。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希望她振作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被掐断的哽咽。
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嘟嘟嘟的忙音。
秋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眼睛发涩。
姜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谁的电话?”她问。
“妹妹。”我说。
姜阿姨看着我,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她怎么了?”姜阿姨问。
“比赛前她跟人吵了一架,”我说,“被取消资格了。”
姜阿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你那个妹妹,我见过照片。跟你长得挺像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是不一样。”姜阿姨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你们的眼睛里,装着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