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晚上八点,手机震了一下。“我在琴房。”我一开始不解,直到附带一个定位。
上海的……妹妹回来了?
我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出了门。
上海的冬夜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打车到了那个琴房,从车窗里看到里面还亮着灯。
琴房在一栋艺术中心里,这个点中心已经关门了,只有琴房还开着夜场。
我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松香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味道。
琴房里只有一个人。
她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头发扎成马尾,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把大提琴。
没有老师,没有伴奏,没有观众。她只是一个人,一遍一遍地拉着音阶,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有限的空间里重复着无限的动作。
我走到门口,站在那里。
她停下来,抬头看着我。
隔着三米的距离,我们看着对方。
十一年了。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地看对方,还是在法院走廊里,她靠在妈妈怀里,越过妈妈的肩膀看了我一眼。
那时候我们都七岁,穿着一样的衣服,扎着一样的辫子,像镜子里的两个人。
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脸比我瘦削,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头发没有好好打理,有些碎发从马尾里跑出来,贴在脸上。
而我的脸上,带着从姜家学会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看着我的微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涩,像泡了太久的茶。
“姐,你赢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琴房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跟你在比赛?”我说。
“对你来说不是,”她看着我的眼睛,“对我来说是。”
她拿起琴弓,拉了一段巴赫的序曲。琴声在琴房里回荡,每一个音都很准,但每一个音都冷。
“我本来以为,拿了国际金奖,我就赢了。”
她的声音在琴声里飘着,“我练得比你早,老师比你好,我每一步都走得比你快。我以为我一定能赢。”
她放下琴弓,看着我。
“但是你知道吗?我上了台才知道,你当年走的那条路,有多难,有多辛苦。”
我的喉咙发紧。
“练琴我哭过多少次?三百次?五百次?我数不清。”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每次拉不好,我都想,姐姐当年也是这么练过。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我就能比你更强。”
她什么都说出来了,我好像也不能假装听不懂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姐,他们说,性格决定命运,是真的吗?”她问得尖锐。
我闭上眼睛。
“姐,”妹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跟姜阿姨……你们相处得好吗?”
“挺好的。”我说。
“……那果然是我的问题吗?”
她的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尖锐,“那个女人……她不是很凶吗?上辈子她就跟爸离婚了,我跟她吵了无数次架,她根本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你……”我想说什么?
“她不是不好相处,”我说,“她只是不会跟你相处。”
妹妹愣了一下。
“姐,你也是重生回来的吧。”她忽然很确定又很淡然地说道。
“无论怎样的人生,你都过得那么好。”妹妹说。
我不置可否。
妹妹看着我,眼神复杂。
“姐,”她说,“那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我……”
“知道你也重生了?”我替她说完。
她的瞳孔轻轻放大了,她自己说是一回事,我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我说,“从你在法庭上先选了妈妈,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
“不跟你抢?”
她点了点头。
我看着琴房里的灯光,看着她的影子,看着我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模糊的倒影。
“因为那是你的选择,”我说,“就像上一世我选择了妈妈一样。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