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学聪明了。
母亲直接冲进了教务处,一屁股坐在教务主任的办公桌上,说今天不给我办退学手续,她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教务主任报了警。
派出所的民警来了,调解了半天,把他们劝走了。
临走前母亲指着教务主任的鼻子骂:“你们这帮人模狗样的东西,合起伙来坑我们平头老百姓!你等着,我迟早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民警摇了摇脑袋,把两人送出了校门。
就这样,他们隔三差五就来闹一回,哭丧、下跪、举牌子、堵门、撒泼打滚——把能想到的招数使了个遍。
到了后来,保安远远看见他们就条件反射地关大门,门卫室的电话都懒得接了。
折腾了大半年下来,他们连校长秘书的面都见不上了。
一连数月,他们也没再出现过。
在外人看来,他们不再来学校闹事,是因为他们终究还念着一丝骨肉亲情。
可只有我知道,他们哪是心疼我。
他们是怕真把我逼急了,我破罐子破摔,他们连最后一棵摇钱树都保不住了。
我用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念完了四年大学,以专业第一的成绩毕业,拿到了一家投资公司的offer。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们有任何交集。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法院传票。
其实我也没有太吃惊。
毕竟他们老了。
父亲的风湿病越来越重,母亲的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
七个妹妹一个弟弟,最大的才二十三,最小的也刚上小学。
养不起了,自然又想到了我。
诉状上却写得冠冕堂皇:原告含辛茹苦将被告抚养成人,供其读完大学,如今原告年老体弱、丧失劳动能力,被告理应承担赡养义务及对未成年弟妹的抚养责任。
我把传票放在桌上,默默整理着之前搜集的一些资料。
这一次,我要彻底跟他们断亲。
开庭那天,母亲从怀我时候的妊娠反应讲起,讲到生我疼了两天两夜,讲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也没饿着我一口。
她说得声泪俱下,旁听席上好几个阿姨跟着红了眼眶。
铺垫得差不多了,她话锋一转,指着我怒吼:“可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考上大学就翻脸不认人!”
父亲接着演,捶着胸口老泪纵横:“家门不幸啊!养了头白眼狼!当初就不该供她读书,读来读去读成个六亲不认的东西!”
我等他们表演完了,才幽幽地开口:“法官,在答辩之前,我能不能先请大家看一段视频?”
法官点了点头。
投影屏幕亮起来。
烈日底下,母亲薅着我的头发往地上摁,一巴掌接一巴掌往我脸上扇。
父亲坐在轮椅上中气十足地喊“往死里打”。
我缩在地上没有还手,旁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举着手机拍,没有一个人上前拉一把。
视频播完,法庭里鸦雀无声。
旁听席上那些刚才还对我怒目而视的人,现在全低下了头。
我把验伤报告举起来:“这是当天医院开具的验伤报告。”
我吸了吸鼻子:“大家看到了,这就是他们口口声声说的对我好。他们的好,就是往死里打我。他们的好,就是不让我上学,让我退学回家给他们养孩子。”
“你胡说!”母亲从原告席上蹦起来,指着我破口大骂。
我没有看她,继续说:“大学里的老师和同学都是我的证人。如果需要,我可以申请他们出庭作证。”
父亲急忙抢过话头:“小孩子不听话,父母打几下怎么了?哪个当爹娘的不打孩子?这也叫虐待?”
法官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又接上了:“法官大人,别听她胡说!我们把她从小养到大,她身体好得很!在工地上搬砖那会,力气比男人都大,能吃能睡能干活,哪来的什么病!”
我冷冷看着她,一字一顿:“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我递上了那份PTSD评估报告。
“这是京市人民医院心理科出具的评估报告。诊断结论: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导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法官,我不是不愿意赡养父母。是我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在她们面前会不由自主地出现应激反应。如果法律强制我与她们保持联系,等于强制让一个家暴受害者回到施暴者身边。”
“一个精神病人,连自己都养不好,拿什么去养七个孩子?法官大人,不是我不养,是我养不了。”
爸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们万万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手。
法官放下报告,问我有什么诉求。
我说我要跟他们断亲。
话音落地,母亲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父亲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旁听席上的妹妹们哭成一片。
法庭不得不暂时休庭,法警七手八脚地把人抬出去透气。
其实这份精神鉴定报告,还得好好谢谢他们。
当年他们三番五次来学校闹事,每回同学都会跑来告诉我。
而我呢,总在人前摆出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要么缩在角落里惊恐无助,要么盯着窗户发呆。
跟同学聊天时,我会有意无意透露出活着没意思的念头。
辅导员找我谈话,我说着说着就掉眼泪,问她人为什么要活着。
最后一次他们在校门口闹完,我吞了大半瓶褪黑素。
室友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吐白沫了。
她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把我拖去医院洗胃。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认定我精神出了问题,辅导员也劝我去做心理评估。
于是,我在医生面前,刻意放大了那些症状。
诊断书拿到手那天,我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
因为我知道,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在我身上花了十八年的心血,指望我当牛做马养他们一辈子,怎么可能说放手就放手。
这份报告,就是我等了四年的底牌。
两方律师激烈的辩解后,我胜诉了。
不仅如此,我还以他们虐待我,又导致我精神有问题为由,成功和父母断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