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的事,沈清晚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信任,是不能打草惊蛇。写纸条的人就在这所学校里,用的是学校的稿纸,说明他或者她进出教导处、办公室之类的地方毫无障碍。这样的人,可能是老师,可能是职工,也可能是学生会里手眼通天的风云人物。
她把纸条夹进日记本里,在当天的记录下面写了一行字——
“有人在学校里盯着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敌是友。”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今天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外婆来京城三天了,一直住在沈家,每天吃早饭的时候都会跟沈国栋聊几句,不咸不淡的,不吵架也不亲近。沈清晚知道外婆在等什么——等沈国栋自已发现林美娟的真面目。
但她等不了了。
不是因为没耐心,是因为时间不等人。前世她是在高考前两个月开始明显出现记忆力衰退的症状的,算算日子,就在四月中旬。现在已经是三月中旬,距离毒药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还有不到一个月。
她必须在毒药毁掉她的脑子之前,解决掉下毒的人。
或者说,让下毒的人,再也碰不到她的碗。

中午,沈清晚没有去食堂。
她跟林小溪说“胃不舒服”,实际上是去了学校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那里有一家中医诊所,门脸很小,夹在两家杂货铺中间,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前世她在精神病院翻医书的时候,记住了京城几位老中医的名字和地址。其中一位姓孟的老先生,就住在这条巷子里。
诊所的门是木头的,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墙上挂着锦旗,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之类的字,落款日期从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都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灰色中山装,戴老花镜,正在用戥子称药。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称药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活计。
“孟大夫。”沈清晚走过去。
孟大夫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她一眼。“看病?”
“嗯。”
“坐。”
沈清晚在诊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孟大夫放下戥子,摘了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不是看脸,是看气色。
中医望诊,望的是神、色、形、态。孟大夫看了她大约十秒钟,然后伸出手。“手伸出来。”
沈清晚把右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搁在小枕头上。
孟大夫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寸口上,闭上眼睛。
诊脉的时间比沈清晚预想的要长。孟大夫换了三次手指的位置,左右手各诊了一遍,才睁开眼睛。
“你最近在吃什么药?”
这是外婆之后,第二个问她这个问题的人。
“没有吃药。”沈清晚说。
孟大夫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属于医生的审慎。
“你的脉象很怪。尺脉沉迟,寸脉浮而无力,是肾气亏虚、心血不足之象。但你的舌苔不黄不腻,面色虽然苍白却无病容,不像是内生之疾。”
他顿了顿。
“倒像是外毒侵体,慢性中毒。”
沈清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她查了那么多医书,花了三年才搞清楚自已中的是什么毒。孟大夫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给出了同样的结论。
“能查出来是什么毒吗?”沈清晚问。
孟大夫摇了摇头。“单靠脉象,只能看出中毒的迹象,看不出毒药的成分。要查清楚,得做化验。我这里有位老朋友,在药检所工作,可以请他帮忙。”
“需要多少费用?”
孟大夫报了一个数字。八十年代,这个数字不算小,但沈清晚付得起。她重生之后清点过自已的积蓄——外婆每年给的压岁钱、母亲偷偷塞的零花钱、过年亲戚给的利是,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一直没舍得花,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我付。”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她提前准备好的钱。
孟大夫没有接,而是看着她。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
“十八。”
“谁给你下的毒?”
沈清晚看着孟大夫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但很亮,像是能看穿人心。
“如果我说是我继母,您信吗?”
孟大夫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信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取样瓶。
“回去取你的晨尿,装在瓶子里,明天早上送过来。另外,”他从药柜里拿出几包草药,用牛皮纸包好,摞在一起,“这是甘草、绿豆、金银花,煮水喝,一天三次,先解一部分毒。记住,不要让你继母知道。”
沈清晚接过药包,抱在怀里。
“孟大夫,您不问我为什么来找您?”
孟大夫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戥子,继续称药。
“你是病人,我是大夫。病人来找大夫,不需要理由。”

从诊所出来,沈清晚把药包装进书包,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本书,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
周明远。
他看见沈清晚,笑了一下,从墙上直起身来。“真巧。”
沈清晚看着他。“你跟踪我?”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我弟弟在这附近上补习班,我来接他。刚才远远看见你进了一条巷子,就顺路过来看看。”他顿了顿,“你去了孟大夫的诊所?”
沈清晚没有回答。
周明远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没有恶意。孟大夫是我爸的朋友,我小时候生病也找他看过。你要是身体不舒服,需要帮忙的话——”
“不需要。”沈清晚打断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明远没有追上来。
但他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大,刚好能听见。
“沈清晚,我不是你的敌人。”
沈清晚没有回头。
不是敌人,也不一定是朋友。
前世她吃过太多“不是敌人”的亏。那些笑盈盈说“我不是你的敌人”的人,最后不是袖手旁观,就是落井下石。
周明远是不是好人,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她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之前,所有人都值得怀疑。

下午最后一节课,体育课。
沈清晚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速写本,在画操场边那排老槐树。她的素描功底在前世的基础上恢复得很快,几笔就能勾出一棵树的轮廓,再几笔就能画出树叶的层次。
“又在画?”
陆司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沈清晚没有抬头,继续画。
“嗯。”
“画什么?”
“树。”
陆司珩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像树。”
沈清晚抬起头,看他。“那像什么?”
陆司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她放在旁边的另一支铅笔,在速写本空白处画了几笔。他的笔触很生硬,跟沈清晚流畅的线条完全不一样,但几笔下来,一个轮廓就出来了——
一个人。
侧脸,长发,微微低头的姿态。
沈清晚看着那个轮廓,愣了一下。
是她。
陆司珩画的是她。
“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沈清晚问。
“没学过。”陆司珩把铅笔放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学过画成这样?”
陆司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画了很多遍。”
画了很多遍。
画的是谁?
他没有说,但沈清晚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速写本上那个侧脸的轮廓。线条生硬,比例也有点问题,但神韵抓得很准——微微低头的角度,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甚至连睫毛的走向都画出来了。
要画多少遍,才能把一个没学过画的人,练到这种程度?
她不敢想。
“陆司珩。”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我的?”
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风吹过老槐树,树叶哗啦啦地响。
陆司珩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拿起篮球,头也不回地走向球场。
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不是“没有”,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因为太早了,早到记忆都模糊了。
沈清晚坐在台阶上,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一个人。
不是树。
是陆司珩。

放学的时候,沈清晚在校门口被林小溪拦住了。
“晚晚晚晚,出大事了!”林小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表情又惊又喜。
“怎么了?”
“你猜谁被选上参加市里的演讲比赛了?”
“谁?”
“你!”
沈清晚愣了一下。“什么演讲比赛?”
“就是那个‘青春与理想’全市中学生演讲比赛啊!每个学校选两个人,咱们学校一个文科班一个理科班。文科班选了张雪,理科班——”林小溪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理科班选了你!”
沈清晚想起来了。前世这个比赛她也参加过,但不是被选上的,是顶替别人去的。那时候她被毒药搞得脑子一团浆糊,演讲稿背了三天都没背下来,最后在台上忘词,出了个大丑。
那是她高中时代最丢人的一件事。
也是林美娟母女最得意的一件事——她们在台下笑得前仰后合,回家还说“清晚今天表现不错”。
“什么时候比赛?”沈清晚问。
“下周六,在市少年宫。”
下周六。三月二十二日。
她的脑子里有一根弦猛地绷紧了。
三月二十日,她约了陆司珩在火车站见面。
三月二十二日,演讲比赛。
这两个日子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种直觉——林美娟选择在演讲比赛这个时间点让她出丑,不是巧合。
前世她在台上忘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演讲稿被人换了。
她背的是第一篇稿子,台上放的却是另一篇。
换稿子的人,不是林美娟——林美娟没这个本事。能进教导处、能接触到比赛文件的人,是学校里的人。
沈清晚想起了那张纸条。
“小心你身边的人。”
写纸条的人,知道有人要害她。
但那个人没有告诉她是谁,也没有告诉她怎么防。
只是提醒她小心。
为什么?
要么是不方便说,要么是——不想说。
“晚晚?你在想什么?”林小溪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沈清晚回过神。“没什么。比赛的事,我知道了。”
“你不高兴吗?这可是全市的比赛!要是拿了奖,高考能加分的!”
沈清晚笑了笑。“高兴。”
她确实高兴。
因为这一次,她会带着前世二十年的经验去准备这篇演讲稿。
前世她忘词,不是因为记性差,是因为稿子不是她写的。
这一次,她自已写。
谁也别想换。

晚上,沈清晚在房间里写演讲稿。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隔着楼板都能听见。
她写了几行字,不满意,划掉。又写了几行,还是不满意。
不是写不出来,是太想写好了。前世她在精神病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支笔和几张纸。她写过很多东西——日记、随笔、小说开头、设计稿的草图。三年时间,她写了几十万字,把前三十五年的人生翻来覆去地写,写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
她的文字功底,是在那三年里练出来的。
在一个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希望的地方,她用一支笔,保住了自已最后一点体面。
电话响了。
楼下的,不是楼上的分机。
沈清晚放下笔,走出房间,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林美娟接的电话。
“喂?……嗯,她在楼上……行,我让她接。”
林美娟抬起头,看见沈清晚站在楼梯口,笑着指了指话筒。“清晚,找你的。”
沈清晚下楼,接过话筒。
“喂?”
电话那头是陆司珩的声音,低沉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写完了吗?”
“什么?”
“作文比赛的稿子。”
沈清晚握着话筒,靠在墙上。“你怎么知道我参加了作文比赛?”
“学校贴了红榜。”
“你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路过。陆司珩的教室在另一栋楼,要“路过”贴红榜的地方,得绕一大段路。
沈清晚没有拆穿他。
“还没写完,写了一下午,划掉了一大半。”
“为什么?”
“因为不满意。”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沈清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清晚的手指攥紧了话筒。
“以前你写什么东西,写完就不管了。好不好都不在乎。现在你会在乎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沈清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在变。
你变得不一样了。
他注意到了。
从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陆司珩。”
“嗯。”
“你觉得我变了好,还是没变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客厅里,林美娟已经回了厨房,电视机还在响,新闻联播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
“你变不变,都是你。”
陆司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微微的电流声,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我认识的,一直是你。”
沈清晚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稿子写完了给我看看。”陆司珩说。
“你看什么?”
“帮你挑毛病。”
“你语文成绩还没我好。”
“但我眼光比你好。”
沈清晚笑了一下。
“行,写完了给你看。”
“嗯。早点睡。”
电话挂了。
沈清晚把话筒放回去,站在客厅里,看着黑漆漆的电话机,站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林美娟在炒菜。
油烟顺着厨房门缝飘出来,呛得人嗓子发紧。
沈清晚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听见厨房里传来林美娟压低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
不是打电话,是自言自语。
“演讲比赛……下周六……”
只有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但沈清晚听清了一个词——
“演讲稿。”

晚上十点,沈清晚关灯躺下。
她没有睡。
她在等。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沈梦瑶的硬底皮鞋,是软底布鞋——林美娟的。
脚步声在她的门口停下了。
门把手被轻轻拧动。
咔嗒。
锁住了。
她睡前锁了门。
门外的人顿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口——沈国栋的书房。
书房的门没锁。
林美娟进去了。
沈清晚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很暗,书房的灯亮了,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看见林美娟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什么。
找了几秒钟,她拿出一个文件夹。
沈清晚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文件夹里,装的是她的演讲稿。
初稿。
她今天下午写在稿纸上、还没修改完的那一版。
林美娟翻开文件夹,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不是钢笔。
是铅笔。
她在改。
沈清晚站在门缝后面,看着林美娟一个字一个字地改她的演讲稿。
不,不是改。
是毁。
把通顺的句子改成不通顺的,把有力的论据换成无力的,把清晰的逻辑搅成一团浆糊。
这样她上台的时候,读出来的东西就会狗屁不通。
前世,林美娟也是这样做的。
但那一次,她不用自已动手——有学校里的人替她做。
这一次,她自已动手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愿意替她做了?
还是因为那个人让她“小心身边的人”?
沈清晚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林美娟改的那份稿子,是初稿。
她手里还有一份定稿。
藏在枕头底下。
从今天开始,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碰她的稿子。
连看都不行。

第二天早上,沈清晚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她下楼的时候,林美娟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清晚,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沈清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自已煎了。
林美娟站在旁边,看着沈清晚煎鸡蛋的动作,眼神有点复杂。
“清晚,你最近怎么都不喝汤了?”
“最近上火,喝不了油腻的。”
“阿姨可以给你炖清淡的——”
“不用了,谢谢阿姨。”
沈清晚把煎蛋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吃。
林美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沈清晚吃着煎蛋,头都没抬。
她知道林美娟在想什么。
汤是林美娟唯一的投毒渠道。如果沈清晚不喝汤了,她就没办法继续下毒。如果毒停了,沈清晚的身体会慢慢恢复,记忆力和注意力都会回到正常水平。到那时候,沈清晚会在高考中考出好成绩,会离开沈家去上大学,会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难控制。
林美娟怕的就是这个。
她怕沈清晚变强。
所以她必须让沈清晚继续喝汤。
但沈清晚不喝了。
怎么办?
沈清晚吃完煎蛋,把盘子收了,背上书包,出门。
七点十分。
巷口,黑色二八大杠准时出现。
陆司珩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毛衣,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沈清晚出来,从后座上拿出一个饭盒,递过来。
“什么?”
“早饭。”
“我吃过了。”
“再吃点。”
沈清晚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煎饺,还冒着热气。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煎得金黄酥脆。
“你做的?”她问。
陆司珩没回答,拍了拍后座。“上车。”
沈清晚跳上后座,一手拿着饭盒,一手抓着车座边缘。
陆司珩骑车骑得很稳,煎饺在饭盒里都没有晃。
晨风吹过来,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贴在她手上。
沈清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盒。
两个煎饺,整整齐齐地摆着,大小一样,形状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陆司珩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在做数学题——精确、严谨、一丝不苟。
连煎饺子都是。
她笑了一下,咬了一口第二个煎饺。
还是猪肉白菜馅的。
好吃。

上午第一节课,语文课。
张老师在讲台上讲文言文,讲的是《邹忌讽齐王纳谏》。沈清晚在下面听,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
她听课的方式变了。
前世她听课是“听什么记什么”,笔记密密麻麻,复习的时候根本找不到重点。
这一世她听课是“先听懂了再记”,只记自已不会的、容易忘的、考试要考的。效率比前世高了好几倍。
张老师讲完一段,忽然停下来,看着沈清晚。
“沈清晚,你来说说,邹忌为什么要拿自已和徐公比?”
沈清晚站起来。
“因为他在意。在意自已的容貌,在意别人对自已的看法。齐王也是一样——在意自已的国家,在意别人对自已治国能力的看法。邹忌用自已的‘在意’推已及人,让齐王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只会听自已在意的人说话。”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还有呢?”
“还有,邹忌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直接跟齐王说‘你要听别人的意见’没用,因为齐王听不进去。所以他讲了一个故事,让齐王自已悟出这个道理。让别人自已悟出来的道理,比别人告诉他的道理,管用一百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老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沈清晚,你最近变化很大。”
沈清晚笑了笑。“可能是开窍了。”
张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继续讲课。
林小溪凑过来,小声说:“晚晚,你真的开窍了。以前你上课从来不发言的。”
沈清晚没说话。
不是开窍了。
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
这些道理,前世她用了三十五年才想明白。
这一世,她不想再花三十五年了。

下午,沈清晚去了孟大夫的诊所,把晨尿的样本送过去。孟大夫接过瓶子,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化验单。
“我已经跟我那个老朋友说好了。明天下午出结果。”
“谢谢孟大夫。”
孟大夫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谢。
沈清晚转身要走,孟大夫叫住了她。
“小姑娘。”
她回头。
孟大夫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握着那个玻璃取样瓶,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复杂。
“你知道下毒的人是谁。你知道她下的什么毒。你知道怎么解。你什么都知道。”他顿了顿,“但你什么证据都没有。”
沈清晚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你来找我,不是让我帮你查毒,是让我帮你留证据。”孟大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事实。“你要的不是解药,是武器。”
沈清晚沉默了几秒。
“孟大夫,您会帮我吗?”
孟大夫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今年十八岁,比我家孙女还小两岁。”他把取样瓶放进抽屉里,锁好。“十八岁的姑娘,不该操这些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但既然你已经操了这份心,我老头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沈清晚鞠了一个躬。
“谢谢孟大夫。”
从诊所出来,沈清晚没有直接回学校。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头顶那一线天。
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气息。
一切都很好。
好得不像真的。
但她知道,暴风雨还没来。
现在的好天气,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清晚回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课桌上多了一个信封。
和上次一样的信封,一样的没有署名,一样的右下角有“四中印刷厂,1985年”的小字。
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演讲稿的事,不要相信任何人。”
沈清晚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环顾教室。
有人在看她。
不止一个人。
但她分不清是谁。
那个写纸条的人,就在这些人中间。
可能是正在擦黑板的张雪。
可能是趴在桌上睡觉的李明。
可能是跟同桌说笑的王芳。
也可能是——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张被攥皱的纸条。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吗?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演讲稿的定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页一页地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教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沈梦瑶坐在角落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沈清晚没有看她。
她撕掉的,是定稿。
但不是唯一的定稿。
真正的定稿,在她脑子里。
前世三十五年的人生阅历,让她学会了——
最重要的事,不用写在纸上。
写在纸上的,都是给别人看的。